第六章 四季春
这是一个阴云密布的秋夜。浦小山和褚学廉坐公司轿车从省城回P县。?一路上崐细雨蒙蒙,萧瑟的秋风使田野的禾草枝叶发出单调的声响。崭新的桑塔那小轿车才崐驶进P县北郊,褚学廉就摆脱那恹恹欲睡的倦态,?那苍白的长脸在深深地呵欠之后崐呈现出一种舒坦的笑容。他探头探脑地寻视一阵,吩咐司机将车停在一株大槐树下,崐借着明亮的灯光,浦小山看到大树边是一家叫“四时春”的小饭馆。 褚学廉才下车,一位搽脂抹粉、穿着紫红西服的姑娘从饭馆门口奔上来揪住他崐大叫死鬼,使劲拧他右耳,连声骂他喜新厌旧。那位丰腴俊俏的女孩子说的是普通崐话,褚学廉也嘻皮笑脸操着南腔北调和她攀谈起来。浦小山看到两人那种眉来眼去崐的亲热样子感到脸上烧得厉害,就象自己干了见不得人的丑事那样。 年轻女郎口口声声呼褚学廉为冤家,说他朝三暮四,忘恩负义。?褚学廉指天发崐咒,说他在县城只有两个消遣之处,一处是县城大发宾馆,另一处就是他的老窝四崐季春饭店。倘若有第三处就不得好死。姑娘用手指点着他的脸颊笑着骂他是油嘴滑崐舌的大少爷。 就在褚学廉和女孩子眉开眼笑地讲俏皮话时,饭馆内走来一位瘦长的披着长发、崐留着唇髭的中年男人。他有一双冷峻、阴险的眼睛,一副精悍傲慢的脸相,而那种崐迎迓客人的笑容就成了极其勉强的装饰。这位穿着灰色羊毛开衫的男子是四季春饭崐馆的吕老板。他和褚学廉已有十多年的交情,四年前两人合伙做一笔原煤买卖的“崐皮箱生意”,每人拿到两千酬金。那笔买卖如愿进展的时候,正逢褚学廉的父亲由崐大蓬乡工业公司经理荣升为乡长,从此褚学廉结束漂泊不定的掮客生涯进入仕途。崐那次原煤买卖的合作是他们友谊的高峰,也是他们各奔前程的起点。吕老板在县城崐北郊开四季春饭店,褚经理就成了他的常客。 那位搽脂抹粉的女孩子兴冲冲地回饭馆准备酒菜时,吕老板把褚学廉扯到一边。崐浦小山听到吕老板低声说北郊的情势最近十分紧张,一个月之内有六家饭馆被查封。崐在一阵鬼鬼祟祟的私语之后,褚学廉便吩咐司机驾车去大发宾馆休息,两小时后来崐四季春饭馆接他和浦经理。 浦小山随着褚学廉走进饭馆,他们穿过低矮、潮湿的厨房来到一个很小的雅室。崐里面是挂着两盏小灯,一盏是紫兰色的,另一盏却是粉红的,两种半暗半明的色彩崐交织成雾一般的空间,给人一种奥秘的感觉。在那梦幻般的光彩下是一张深红的圆崐台和八张靠椅,四壁贴着半裸女郎的彩色画图。那位和褚学廉打情骂俏的女孩子端崐来了大虾、海蜇、鳝丝和黄瓜片冷盘。浦小山透过那奇妙的光彩看清楚女郎的容貌,崐那是一张妩媚可爱的脸庞,白晰,充满着豆蔻年华的魅力,那双深黑的眼睛闪烁着崐调皮的光芒。 当女孩提来两瓶西凤酒时,浦小山低声对褚学廉说此地不宜耽搁太久,每人喝崐瓶啤酒算了。女孩子笑着对他说:“哎呀,随大老板吃喝干吗精打细算。褚老板有崐的是钱,你尽管享受。” 褚学廉笑道:“你这丫头有眼不识泰山。这位先生不是小伙计,?他是大蓬乡大崐名鼎鼎的化纤老板,是货真价实的阔佬。你快叫个妹子来陪他。” 女孩尖着嗓子说:“褚老板又没给定金,此时叫我上哪儿找小姐妹?” 褚学廉伸手在那白嫩嫩的脸蛋上拧了一把:“别卖关节了,浦老板不会亏待你。崐” 姑娘离开雅室打电话,不一会她回到褚学廉身边说:“迎宾饭馆还没打烊,?‘崐二花’半小时后才能来。”褚学廉埋怨吕老板缺乏赚钱的魄力,应该多招聘陪客女崐郎。把钱从神魂颠倒的阔佬腰包里哄出来。谈笑一会,穿西服的女孩子用悦耳的国崐语对浦小山说:“认识浦老板真是福气。等我表姐从老家回饭馆,我把她介绍给浦崐老板。她可是个又温柔又伶俐的好姑娘,水灵灵的象朵鲜花。” 褚学廉在女孩子的臀部偷偷捏了一把,眯缝着双眼道:“这位浦老板和我不一崐般,他是个不入邪门的正人君子,钱多势大,就是脸皮嫩,你可别拉他下火炕。” 姑娘装出忿怒的样子冲褚学廉骂道:“岂有此理!我把表姐介绍给浦老板交个崐朋友,找一份惬意的工作,难道是歪门邪道?你褚老板一肚子邪念,才以为别人和崐你是一样的货色。” 浦小山垂着发热的脸,感到周身紧束得难受。他大口呷着酒,使自己尽快处于崐一种迷糊状态。他不敢正视姑娘那妩媚的笑脸和那双在多彩的灯光下显得楚楚动人崐的黑眼睛,他为自己升起的种种欲念感到羞惭。 在他俩嘻皮笑脸的胡扯之中,浦小山知道女孩子叫桂琳,浙江人。在吕老板手崐下干了两年,月薪四百元。除此以外,浦小山不再想知道什么,他竭力想着在省城崐商谈的生意经,使自己的心绪保持严肃和冷静。 在他的面前,褚学廉和桂琳眉来眼去地笑着,他们一杯对一杯地干,大声地叫崐嚷着,浦小山为那个脸色鲜红的姑娘吃惊。也为褚学廉那种放荡的举止觉得害躁,崐他不得不把自己的视线从那张容光焕发的长脸移开。面对着那些为所欲为的动作,崐听着那些露骨的污秽语言,浦小山不能不感到自己遭受着极其放肆的挑衅和侮辱。 就在褚学廉和桂琳大声的、语无伦次地争辩什么时,门外传来吕老板对谁低低崐的说话,几乎同时走来一位二十多岁的烫发姑娘,身材细长,穿深绿羊毛衫,粉白崐的瓜子脸,画眉,涂着口红,一双带几分忧郁的美丽的眼睛。褚学廉唤这位姑娘叫崐“二花”,问她在一枝梅饭店混得怎样,“二花”用疲乏的语调连叫倒霉,说她被崐聘请过去才一个月,饭店就被查封,老板带着小老婆到镇江开时装店。褚学廉嘻笑崐着说凭她这副漂亮伶俐的模样何愁没有出路,“二花”说自己的名声随一支梅饭店崐跨台已被败坏,北郊不是久留之地,请褚老板大力帮忙。褚学廉指着浦小山道:“崐我这个老板是空架子。这位浦先生才是财大气粗的企业家。凭着化纤原料买卖他每崐个月赚十来万。” “二花”坐到浦小山身旁,伸出指甲长而尖的右手搁在他的肩上。在那种浓郁崐的异香伴随下,浦小山觉得被抚摸的左肩象触电似的,一股激烈的暖流迅速地通过崐全身。 褚学廉兴奋得象发了疯一样叫道:“浦老板有财有势,?‘二花’能服侍得叫他崐快活,天大的事由他包下来就是。” ?“二花”用变得深黑的双眼盯着浦小山道:“那我绝处逢生遇上菩萨老爷了,崐请浦老板为小丫头找份差事,我可不是贪吃懒做的女孩子。” 浦小山只感到脸烧得厉害,不知怎么说才好。 褚学廉道:“找苦差事干什么?浦老板正少一个贴心的帮手,?你上公司做他私崐人秘书就是。” “二花”拍手连叫“太好了,太好了。” 桂琳冲着褚学廉忿怒地嚷道:“你为‘二花’安排得挺周到,我怎么着?难道崐配不上做你的私人秘书。” 褚学廉一边在姑娘的腰臂部乱摸,一边在她耳边咕哝,姑娘被逗得笑起来。 “二花”向浦小山讨了一份名片,说:“浦先生不打电话来,?我就到大蓬乡找崐浦老板。” 褚学廉笑道:“‘二花’何必如此性急呢?” “二花”生气地说:“褚老板尽说风凉话,你可以吃‘老公’喝‘老公’,教崐我喝西北风去?” 褚学廉眉开眼笑地说:“女人的本钱就在身上。凭你这副叫人丧魂失魄的模样,崐何愁不发财?” “二花”噘着红红的嘴唇骂褚学廉厚脸皮。 桂琳说:“二花模样俊俏,能说会道,准是浦经理的好搭档。” 褚学廉道:“我说句扫兴的话,浦老板的太太是条雌老虎,老虎会吃人的。” 提到何美云,浦小山的内心发生一种强烈的震颤。他的头脑变得清醒了。那位崐半依在他怀抱的女孩子顿时显得那么沉重,仿佛是压在他心灵上的一块巨石。“二崐花”絮絮不休地问这问那,她没有觉察到这位阔佬的内心已经发生了多么可怕的变崐化。凭着经验她满以为将要上钩的浦老板初入风月情场,比褚学廉容易对付。 浦小山和“二花”心不在焉谈时,褚学廉说要给穿紫红色西服的姑娘看一件好崐东西,两人扯着笑着离开了小雅室。这一边,“二花”使尽魅力融化浦老板的理智,崐而与小雅室一墙之隔,褚学廉和穿紫红西服的姑娘一会儿争论,一会儿嬉笑,一会崐儿只剩下低微的声息,半小时后,褚学廉独个儿回到雅室来,他脸色苍白,显出十崐分疲累的样子。“二花”为他送上一杯滚烫的热茶,并把鲜红的小嘴唇凑在他的耳崐边低低咕哝几句,褚学廉点头说一切由他周旋。从两人的神情来看,浦小山知道那崐是在打他的主意。而那种神秘的动作使他产生十分厌恶的感觉,他板着脸站起身。 褚学廉听吕老板说酒菜钱是三百二十元。他叫老板开了一份五百元的发票,多崐给的一百八十元是服务小费。 褚学廉用电话呼唤司机的BB机,司机一会儿就来了。当褚学廉和浦小山回到宾崐馆已是午夜。 浦小山不象褚学廉那样会睡懒觉,他六点钟就到宾馆茶室喝茶,漫不经心地看崐了隔日的上海晚报和省经济日报,九点钟以后,褚学廉才懒洋洋地来到茶室,他眼崐皮浮肿,倦意未消的黄脸仿佛大病初愈似的。大口抽了两支进口烟,那双疲困的眼崐睛才恢复一线光彩。闲聊一会,褚学廉露出神秘的笑容凑上来说:“二花又白又嫩,崐滋味浓得很。” 浦小山反感地说:“我不爱开这种玩笑,请你原谅。” 褚学廉淡淡一笑。“你这个人胆小怕事,不懂得享受,没有老板风度。做老板崐荒唐些是天经地义,谁叫我们有钱有势呢?” 浦小山道:“我有家小,倘若背着何美云鬼混,对不起她,也对不起自己的良崐心。” 褚学廉显出轻视的神情。“你这个人真是死心眼儿,人生在世,吃喝玩乐,有崐了钱不会享受,干吗辛辛苦苦赚钱呢?卜卦的说世人有两种命,一种是享乐命,一崐种是劳碌命,你现在有钱有名气,可不要对不起自己。” 浦小山道:“看来我只能使你失望。说实在话,想到昨晚的情景,我老是心惊崐肉跳。” “得了,既然浦经理洁身自好,我就不造孽了。”褚学廉叹了口气。“浦经理虽崐然成了大蓬乡有头有脸的大亨,可是在官场还显得别扭,稚嫩,给人一种初出茅庐崐的感觉,官场上不仅要会勾心斗角,老谋深算,还要具备周旋手段。吃喝玩乐,这崐些事看来荒唐,可你摆脱那一套就和同僚格格不入,在感情上被孤立起来。” 午饭后,两人坐车回大蓬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