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重逢小黄毛
农历二月二十九日是观音菩萨的生日,浦小山和何美云在鸡啼三更时分就坐协作公司轿车去杭州灵隐寺烧香。 何美云是一位杰出的佛家忠实信徒,她虽然省吃俭用,却从不耽误伺奉菩萨的香火。每逢菩萨的节期,这个瘦弱的斜眼女人总要随着大蓬乡那伙虔诚的佛门子弟去烧香拜佛,使自己的一切怨恨悲观融化在那充满幻景的烟霭之中。自从浦小山由于杰出的化纤生意在大蓬乡独占鳌头后,何美云对大慈大悲的菩萨老爷加倍崇拜,她终于深信苍天有眼,善恶各有所报。 灵隐寺隐现在深道古木之中,芳草凄凄,那肃穆的寺院内香客接踵摩肩。当这对苦尽甘来的佛教徒踏进氤氲弥漫的大雄宝殿时,发现右排金身罗汉之下摆着一张狭长的书案,四角边缘挂一份黄纸告示,浦小山细看一番,才知坐在案前的长脸老僧在为翻修寺院募捐,告示末尾言明凡捐五百元以上者,不久将矗立寺院后的石碑会刻上施主姓名,永垂千古。 浦小山决意捐一千元,那位老僧用闪亮的双眼注视着两位慷慨的施主,收下钱款后,他用狼毫将浦小山和何美云的名字登载于簿册。在众人钦服的视线之下,何美云的大盘脸洋溢着内心的欢悦和得意。 第二天,浦小山回大蓬乡,下车即飞似地奔向经理室。才上楼梯半腰,一位首先发现他的科员叫了声“浦经理”,虽然那是极其恭敬低微的声音,却象突如其来的雷鸣惊破沉寂似的,守候在经理室的客商叫喊着一涌而出,有的埋怨,有的说俏皮话,浦小山顿时陷入热情而焦虑的重围之中。听说浦经理因为去杭州烧香才耽误了上班,辗转在经理室的客商们不再抱怨了。这些时刻承担着风险的生意行家们大半信奉菩萨。他们不能亵渎一位名声四扬的阔佬对于上天的虔诚之心。 和往常一样,浦小山通过接连的电话商谈,确定睛纶毛条厂供货日期和数量后,和远道而来的客户们一一办妥了化纤原料的购销手续,送走客人以后,浦小山刚想打电话联络货车,电话机却鸣叫起来。对方发出低沉的男人嗓音,自报是和浦老板有一面之交的建筑公司仇干事,这位中年男人那慢吞吞的语调里充满着激情,因为他悄悄为浦经理送来一个极其珍贵的情报:“小黄毛”在宾馆用晚餐。 浦小山到宾馆餐厅时,只见雅室处乱作一团,在那片嘈杂的声浪之中,浦小山听到何美云那沙哑的叫骂,预料事情难以收场。他用埋怨的眼光寻到在角落处看热闹的仇干事,把他招呼到面前生气地责备道:“干吗把何美云叫来?她的脾气你难道不知道?” 仇干事急忙表白:“我只给浦经理打了电话。不知是哪个饶舌的家伙对她告密了。” 此时,在那乱纷纷的人群中有人发现了浦小山,他尖着嗓门得意地叫道:“浦老板来了,让浦老板收拾这个拆烂污的家伙。” 浦小山发现了沈老板那张呲牙的黄脸,在何美云尖刻的训斥之下,他显得狼狈不堪。当浦小山走进人群时,‘小黄毛’露出一种谦恭的笑容,轻声叫了声“浦经理”。 一个心灵手巧的跑堂把靠椅送到浦小山臀后。对他来说,为大蓬乡的阔佬献殷勤是生存的荣耀。很多人和这位忠诚的跑堂怀着同样崇敬的心情,因为浦经理面前一下子递来十来支香烟。在这种超众的尊严之下,‘小黄毛’显得格外可怜。 和对手悬殊的地位使浦小山感到一种莫名的束缚,众目睽睽之下,他觉得自己应该拿出一种宽厚的姿态。避免以势欺人的非议,于是他用卑弱者特有的那种低微的音量说:“你害我受了不少罪,为人要光明磊落,不可干昧良心的勾当。” ‘小黄毛’身旁的人群之中有四位是应他邀请的客人,当何美云破口大骂时,他们畏缩着不敢吭声。浦经理的来到使他们的畏怯增加五倍,这些人满以为‘小黄毛’将遭受更凶恶的训斥,甚至伴随巴掌和拳头的惩罚。因此,浦经理那温和语调使他们感到精神的解脱。其中一位西装革履、佩带鲜红领带的年轻人点头附和道:“浦经理言之有理。兔子不吃窝边草,沈老板不该拆同乡的烂污。伤了朋友感情。” 何美云用悲愤的语调说:“为那幢楼房浦小山写了三十几封信,走了十多个衙门,受尽了窝囊气。” 人群中顿时产生一片同情的骚动,乱七八糟的咒骂和挖苦象毒虫一样围着小黄毛,有的慷慨激愤,有的含蓄诙谐,也有的竟向小黄毛提到他和一个安徽女工勾搭的细节,这些有身份的人发出一阵阵哄笑,他们感到小黄毛这种人不配有这种风流韵事。 ‘小黄毛’和他的伙伴指望温和的浦经理打圆场,当他们看到这位享有崇高声誉的阔佬垂着头不作声时,就大失所望了。 浦小山和何美云在七嘴八舌的气氛中无法继续他们的盘问,就把小黄毛带到一间小会客室。 “我们心平气和评理。”浦小山递上中华烟。 小黄毛有气无力地说:“浦老板财大气粗,何必和我斤斤计较呢?大人不记小人之过,我小黄毛今后自有赎罪的机会。” 何美云愤愤地说:“你当初戴着太阳镜,一副狗腿子的神气,昔日的威风到哪里去了!” 小黄毛哭丧着脸说:“老板娘不必和我这种日晒雨淋的苦力工头过不去。我挂着队长头衔,比那班做苦工的多拿几个交际费而已。老板娘摆布我小黄毛降低了自己身份。” 何美云叽讽道:“沈队长何必看轻自己,你是曹总经理的干儿子。” 小黄毛显出一种卑微的苦笑。“凭曹大头的地位攀这门干亲未免太委屈。” 何美云道:“曹大头袒护你,一定有密切关系。” 小黄毛垂着头说:“小当差和上司能有什么关系?奉承他,巴结他,看他的脸色,要说关系就这么一点。” 何美云问:“你可知道曹大头嫖赌的勾当?” 小黄毛用低弱的音量说;“关于曹大头的风流事在大蓬乡不是新闻,老板娘何必问我?” 何美云问浦小山拿了一张纸笺,摆在小黄毛面前:“你把所知的曹大头的勾当写下来。” 小黄毛顿时变了脸色。“我这口饭就是靠阿谀奉迎讨来的,老板娘不是要我们狗命吗?你们当老板的之间有纠葛,不该把我这个小百姓扯进去。我是两头不可得罪的苦命人儿。浦经理是官场的人,对于权势的厉害想必清楚,请他说句公道话。” 浦小山又一次对何美云打暗号,提醒她适可而止,那种懦弱的眼神被‘小黄毛’觉察了,他的精神顿时振作起来。说:“凭浦经理的威势,曹大头不是对手,何必叫我这个小苦鬼帮忙?浦经理是大蓬乡有名的阔佬,一定有大老板的风度。” 何美云道:“你是死心蹋地跟曹大头了。” “小黄毛”道:“老板娘叫我抛头露面顶曹大头,其实就是要我的命。” 浦小山觉得‘小黄毛’对于他们和曹大头间的纠纷无足轻重,建议就此罢了。何美云对小黄毛训斥一番就放了他。 浦小山夫妇回到宾馆那装潢豪华的铝合金自动大门外时,只见一个穿着餐厅伙计白色制服的高个儿男人顺着长廊边叫老板娘边踩着快步走来。浦小山定睛一看,这个满脸横肉的男子竟是曾经在羊毛衫厂打包车间揪自己脸颊的傻大个儿。只是那副傲慢的神态被一种恭谦卑微的笑容代替了,使浦小山差点儿没认出这个昔日的同事。 傻大个儿的突然出现和何美云的微笑使浦小山感到困惑,他出神地盯着那个变得奴颜婢膝的中年男子,等待他说话。 “恭喜浦经理发财。”傻大个儿对浦小山恭恭敬敬点头说,接着转脸注视着何美云的口袋。此时,何美云已经掏出一迭钱币,抽出二十元递给眼前这个点头哈腰的餐厅伙夫。笑着说:“谢谢你上门通风报信,这几个钱给你买烟。” 傻大个儿的小眼睛闪烁着欢悦的光彩。连声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老板娘太客气了。” 也许感觉到浦小山那嫌厌的眼神,也许在那迟滞的思维上恢复了昔日的记忆,这个面带惶恐的伙夫一溜烟消失在长廊转弯处。 傍晚,浦小山回家时何美云已做好晚饭。夫妇俩边吃边聊,从傻大个回忆到那些凄凉的往事,浦小山感到心头乌云密布。 才吃罢晚饭,陈村长打来电话,说马奋来和潘月娥在吵架,请他们去调解一下。 何美云为烧香半夜起床,加上来回晕车,觉得疲惫不堪,就叫浦小山一个人去了。 浦小山独自骑车来到刘桥村那幢新加坡别墅。此时月光寂寞凄凉,越过田野吹来的晚风带着浓浓的凉意。 推开院门,他一眼看到对面而坐的陈村长和马奋来。马奋来身旁的小圆台上摆着半瓶高沟和几盘残羹剩菜。浦小山见马奋来神情阴郁地沉默着,便问陈村长怎么回事。 这时,穿着深黑色羊毛背心的月娥缓缓下楼来,那俊秀的脸庞含着一种傲慢的神气,她用挑衅的眼光乜视着马奋来。“赚钱的本事没有,吃醋的劲儿挺大,脓包。” “你免开尊口吧。”陈村长责备道,他回过头来告诉浦小山,“马厂长到热电厂联系公事,遇到两个油嘴滑舌的家伙,他们半真半假地说了一些月娥的私事。马厂长受不了就回来喝闷酒,发牢骚。” 浦小山道:“对搬弄是非的小人应远而避之,更不该信他们鬼话。” 马奋来抬起红彤彤的大脸说:“无风不起浪,倘若平时能检点自己言行,谁敢说闲话?” 月娥那深黑的眼睛闪动着忿怒的光芒。“我潘月娥靠自己的本事爬上去,你还有什么废话?” 马奋来无以对答。 月娥道:“我想在家里做个逍遥自在的厂长太太,看电视玩麻将,游山玩水,可是我没有那份福气。”她说罢,头也不回地上楼了。 马奋来拍击着桌面,那些碗碟震动得发出可怕的碰击声。“我的报应来了。”他怨愤而绝望地说。 陈村长悄悄告诉浦小山,马奋来已按乡政府指示办理刘桥针织厂移交手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