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衷告
大蓬协作公司的化纤原料生意蒸蒸日上,已经形成令人注目的规模,邻乡的经销公司和化纤布厂纷纷来大蓬乡抢购短纤原料,连县城几家专卖公司也不得不在青黄不接时恭身请求浦经理提供货源。 春夏之交,省城举办化工化纤交易订货会,县物资总公司提名浦小山作为大蓬乡代表。这个指名道姓的挑选使浦经理名声大震,聘请书、邀请信、入场证象雪片似地飞来。浦小山的名片初次投印三千份。 正如一个养尊处优的骄子不能承受丝毫轻视那样,一个饱尝人世艰辛的人也难以完全陶醉于从天而来的福运之中。我们的浦小山在忙碌之际,在那些甜蜜的吹捧声之中总是保持着一种独特的冷静,他觉得那些赞颂许诺与嘲讽和可怕的阴谋是一种滋味。因此,他很谦逊,很小心,而这种谨慎的态度被人们看成阔佬的矜持。在庸人的目光之中,浦小山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包括着他的缺陷和怪癖都成为大人物的特征,成为捧场的资料。 在那些注视的眼光之中,也有不少老谋深算的人在打这位阔佬的主意。希望那棵茁壮的摇钱树栽到自己的土地上。 有一天,浦小山坐面包车从省城回大蓬乡已是深夜。他感到十分困乏,一头栽下去就呼呼大睡。当一阵敲门声将他从梦乡之中惊醒时,懒洋洋的阳光已经透过茶色玻璃窗投射在地板上。 串门的是刘桥村陈村长,他脸颊热得通红,头发被雾珠渗湿了。浦小山请客人在小客厅稍等片刻,正想去洗手间盥净,陈村长用一种郑重的口吻说:“有位朋友想拜访浦经理。” 浦小山道:“陈村长叫我小山就是。浦经理的称呼怪刺耳的。村长的朋友想必来谈生意的,欢迎他随时来做客。” 陈村长用很低、带几分神秘的语调说:“他此时等候在大门外。” 浦小山笑道:“你这位朋友怎么象个腼腆的大姑娘?” 陈村长道:“这朋友和你打过交道,而且有得罪之处,所以不敢冒失进来。说实在的话,他担心你那位太太给他脸色看。” 浦小山道:“何美云不是凶蛮无礼的人。除了曹大头,她不会对任何人怀刻骨铭心的仇恨。请陈村长的那位朋友不必顾虑。” 不一会,陈村长带来一个穿墨兰色灯芯绒茄克衫的矮个儿男人上楼来。浦小山定睛一看,认出这位黄脸中年男子是已调任的建筑公司质监科胡科长。当客人的眼睛感觉到浦小山那充满诧异的眼光时,顿时显出惶恐的神色。 浦小山道:“当时你到桂林游览,楼宅的纠纷没有你的过错。再说,建筑公司由曹大头独揽大权,你也作不了主。我不记你的仇。” 我们从前文已知胡科长游览回乡即调到大蓬装潢材料公司任经理,这个在总公司供职时无所作为的中年男子在装潢材料公司也不走运。尽管他精明圆滑,但是本性上的懦弱和优柔寡断使他不能胜任经理的职位。公司生意惨淡,职工抱怨不绝,所以浦小山一眼感觉到这位胡经理暮气沉沉的样子。 此时,胡经理那张黄脸显出十分感动的神色。“浦经理真是大人大量。正如浦经理所说,总公司是曹大头的天下,我们当差的只能由他摆布。眼睁睁看他平素横行霸道,谁敢放一个屁?” 浦小山道:“曹大头的事暂时搁一边。可以看出来胡经理找我有重要的问题商量。” 胡经理没有作声,他朝陈村长瞟了一眼,露出一种非常懊丧的神情,周身似乎在瘫痪了。 陈村长道:“我和老胡曾在建筑机械厂同事,分手后仍然保持朋友交情,对他的境况我一清二楚。装潢材料公司的生意被个体小商店压跨了,那些小老板开支小,手腕千奇百怪,而公司吃闲饭的多,实干的少,眼看撑不下去了,老胡才托我说情,请浦经理给他赚钱的机会。” 浦小山道:“我专做化纤原料买卖,和装潢材料公司挂不上钩,恐怕帮不了忙。” 胡经理哭丧着脸道:“装潢材料公司只是一块招牌,其实早就成了五花八门的皮包公司。用的,吃的,穿的,只要有利可图,什么买卖都干。不久前,江阴有两家锦纶厂向我求助膨体晴纶毛条,我不能错过机会,就厚着脸皮上门请浦经理转拨二十吨毛条,我是走投无路才上门的。” 浦小山道:“给二十吨毛条计划是区区小事。不过只此一遭,下不为例。我和褚学廉有约在先,生意只能在协作公司做。” 胡经理显出不屑的神气,说:“难道褚学廉手里有浦经理的卖身契?” 浦小山笑着说:“话不能这么说,为人贵在讲信义。” 胡经理的眼光充满着忌恨。“浦经理坐上协作公司第二把交椅,又得了编制,以为皇恩浩荡,其实都是褚学廉笼络人心的小恩小惠,凭浦经理这么大的生意,足以在县城大公司称王称霸。” 浦小山道:“当我兜生意的时候,那些公司对我冷淡极了,甚至嘲笑,挖苦,是褚学廉带三十万巨款陪我去上海,我的事业有他的大功。” 胡经理那张尖下巴的黄脸露出憎恶的冷笑。“褚学廉没本事赚钱,那套诓骗笼络的无赖功夫却学到家了,难怪浦经理把他看成活菩萨。” 浦小山道:“褚学廉有大少爷脾气,自高自大,但是为人很讲义气。” 胡经理鄙夷地眯起双眼道:“浦经理把钱塞进这个花花公子的腰包,他当然会摆出君子风度。协作公司自成立以来老是靠贷款勉强度日,褚学廉是个赚钱不成,花钱如水的二流子,浦经理的化纤生意救了他的一条老命。” 陈村长埋怨道:“你和褚学廉河水不犯井水,何必说那些废话呢?” 胡经理严肃地说:“浦经理秉性忠厚,不知大蓬乡内幕,我有责任把褚家父子的臭底亮出来。俗话说,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协作公司如同狼窝,浦经理有这么大的生意,把钱白白送给那条饿狼太可惜了。” 浦小山道:“晴纶生意需要充分的本钱,有时一笔货就得支付数百万元,再者,我的生意离不开协作公司这块招牌。” 胡经理道:“浦经理把自己估计得太低了。只要有利可图,哪个老板不肯掏钱?大蓬乡那些乌七八糟的‘财神菩萨’、‘企业家’都是给胡吹乱捧抬出来的。浦经理的生意是实在的,在大蓬乡是一块王牌。县城有几家实力雄厚的公司头儿和我关系很密切,这些老板讲究交情,不象褚学廉那样苛刻,也不象他那样狼狈。有机会我为浦经理介绍几位有老板风度的朋友。” 当陈村长和胡经理告辞主人下楼时,浦小山探出窗口请村长留步。他从黑色大提包内取出两条大中华香烟送给陈村长。那位敦厚的中年人连连摆手道:“无功不受禄,我当村长的凭什么接受这份礼物。” 浦小山道:“当初为楼宅的事你被曹大头当众挖苦。那时我山穷水尽,只能感激在心头,总感到欠村长一笔债。” 陈村长道:“作为一村之长,为受委屈的村民说几句公道话是义不容辞的。” 浦小山感慨地说:“楼宅的纠纷给了我接触官场的机会,我看见唯利是图的赃官,也看到饱餐终日的糊涂官。和那些自私的人相比,村长的精神就显得可贵了。” 村长叹了口气。“这番话使我惭愧极了。我承担不起你的好评。当初我不过出自于怜悯之心。” 浦小山道:“我和何美云被曹大头欺负时,周围只有无动于衷的沉默和一些无聊的空话,有人甚至幸灾乐祸。这个炎凉人世缺乏的正是同情之心。我浦小山恩怨分明,陈村长需要我帮助,随时可以到协作公司找我。” 告别时,浦小山将香烟塞进陈村长的提包。村长的脸涨得通红,他沉吟了一会,仿佛有一种难言之隐。浦小山赶紧问他的心事,陈村长用恳切的眼光注视着这位崛起在大蓬乡的化纤大王说:“胡经理和褚学廉有点旧怨,谈起他就怒气冲冲。但是他对褚家父子的评价没有过分,当你和褚学廉做第一笔生意时,我就想找你谈心,使你对协作公司的内幕有所了解。褚乡长是协作公司的后台。而公司是褚家父子发财的中枢,褚乡长老谋深算,诡计多端。两年前,县政府派来一位协助改革的年轻副乡长,大学生,热情爽朗。褚乡长生怕宝座被抢夺,千方百计撵走了那位正直的副乡长。大蓬乡是褚家父子横行的天下。我担心你会吃亏,会上圈套。” 浦小山道:“化纤生意是丁主任介绍给我的,我把握住关系网,谁也奈何我不得。” 陈村长高兴地点着头说:“你能看到这个要害就万无一失了。生意场是赌场,也是战场,不会有推心置腹的朋友。你和何美云尝尽辛苦,盼到了扬眉吐气的今日,你要把握这个大好机会。” 数日后,浦小山将二十吨晴纶毛条供货计划调拨给胡经理。褚学廉闻讯后探听底细,浦小山表示这样做仅仅是出于朋友情义,褚学廉阴沉着脸没作声。 又过数日,浦小山接到胡经理电话,说县开发公司化纤科盛科长来大蓬乡,约浦经理在大蓬宾馆共用午餐。浦小山办完公事匆匆来宾馆,在装饰十分华丽的大客厅迎面碰上在东张西望的马奋来。他扯着浦小山匆匆到客房部登记处左侧的角落。 “胡经理嘱咐我转告你,约会改期了。” 浦小山感到意外。“究竟怎么回事?” “胡经理是招架不了溜走的。”马奋来露出神秘而嘲讽的笑容。 浦小山困惑地盯着那张大方脸盘。 马奋来叙述道:“中午我包了雅座招待上海朋友。忽然听到隔壁雅室在吵架。探头一看,只见褚学廉带着一伙帮手围着两位外来人穷凶极恶地叫骂,拍桌掼板,骂他们挖协作公司墙脚,扬言砸断对方狗腿。我看得入神时,冷不防有人拍我肩膀,回头一看是胡经理。他畏头缩脑脸色蜡黄,告诉我说这桌宴席是他答谢浦经理的,被褚学廉臭骂的是他为你介绍两位县开发公司朋友。他托我对你赔不是,就象逃命似的溜走了。” 浦小山闷闷不乐地抽着烟。 马奋来嘲讽道:“难怪褚学廉穷凶极恶。协作公司连年亏本,债台高筑,要是你这个阔佬给人抢了去,这位花花公子吃什么?喝什么?你的化纤生意其实是他的命根子。” 浦小山生气地嘀咕道:“有话对我说就是,何必在宾馆动手动脚?” 马奋来笑道:“这个大公子生性傲慢,虽然你浦经理红得发紫,拜在你脚下讨好求怜他还办不到,所以对姓胡的出气。” 浦小山又沉默了。 马奋来压低声调说:“乡政府即将整顿针织厂,对我来说凶多吉少。” 浦小山觉得十分诧异。“听说针织厂不景气,生意兴衰势所难免,怎么让你承担过失呢?” 马奋来苦笑着说:“我能赚钱,能时时敬奉那班官太爷,才有大蓬财神的美名,如今没本事顾全那些礼节,当然要挨板子了。好在刘桥村出了个浦老板,今后我有所依靠。” 浦小山说:“马厂长太谦逊了。” 马奋来深深叹了口气,仿佛要吐尽胸间的忧愁和怨愤似的。“我这个人有眼无珠,天真鲁莽,才遭到小人的暗算。” 浦小山不知说什么才好。 马奋来用谨慎的眼光环视了宾馆的大客厅,随后用很低却充满着衷恳的语调说:“看在乡邻份上,我今儿有几句推心置腹的话。古人说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你这个人的欠缺之处就是不够狠毒,不够阴险,不会算计别人。老天只能给你赚钱的机会,可是攒钱的手腕就得靠自己使出来,倘若懵懵懂懂,含含糊糊,钱财就会流到那般奸刁之徒的腰包里,你就成了替他卖命的二百五。” 浦小山没有插话。他觉得马奋来的见解很衷恳,就递上一支中华烟表示好感。马奋来凑在美国产的打火机上点燃烟支,继续压低声调说:“做生意的人虽然逢时过节忘不了上寺庙烧香拜菩萨,但是阿弥陀佛的菩萨心肠却万万要不得。明白地说。生意人要坏,坏得使别人感到你的厉害,感到你不是好对付的平庸之辈。你现在阔了,抖了,红了,成了赫赫有名的大老板。不过,有钱还得有势。我感到你很孤立,所以为你的前途担心。我奉劝你拉一帮忠心耿耿的手下为你撑腰,有了由你操纵摆布的势力,你的地位就稳如泰山了。” 就在马奋来衷恳地发表高论时,一个喝得通红的脸探出餐部大门大声唤他,他就告别浦小山匆匆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