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终于摇身一变
中秋节后的一个阴霾的傍晚,大蓬镇的街头在阵阵凉风之中显得冷落。一辆破旧的超长载重大卡车尖利地鸣叫着越过大桥停在对外协作公司仓库门外。精神抖擞的褚学廉跳下驾驶室朝着争先恐后奔来的装卸工大声吆喝着,板着白晰的长脸警告这些笨手笨脚的家伙不得弄破晴纶棉包装。 紧接着,又跳下一个瘦长的中年男子,黄脸,穿着摩登的牛仔衫,脚下是油亮的皮鞋,留着爆炸式大包头。聚集在卡车周围的搬运夫和看热闹的闲人们以为这个挎公文包的男子是协作公司的要员,或者是和褚学廉合伙做买卖的大公司头目,或者是腰缠万贯的客商。在这些凡夫俗子的目光里,配得上和“褚公子”合作的必定是具有某种特殊身份的人物。遗憾的是种种渗透着理智的推测很快全被否定了。多服公司那个患气喘病的老杂勤认出这个神气十足的男子竟是刘桥村穷鬼浦小山。 老头儿起初遭到深怀妒忌之心的人们的谩骂,说他老眼昏花,神经错乱。可是他的判断被越来越多的人肯定了。他们认出那个和褚学廉谈笑风生,互相敬烟的瘦男人果然是被建筑公司经理曹大头撵出大门的浦小山。于是,这些聚集在街头的人群在妒忌和惊诧的侵扰之下骚乱起来。这些善良的人可以原谅大人物干出卑劣污秽的勾当。却丝毫不能容忍小人物的身上出现超越他们想象力的奇迹。浦小山那不可一世的神态使他们感到难以承受的压力。 当阴沉的暮色之中传开褚学廉拜托浦小山在S市搞到这批化纤原料的消息后,交头接耳的人们几乎崩溃了。 这位在大蓬小镇掀起轩然大波的新闻人物正是我们的浦小山。他在S市顺顺当当从罗山锦纶厂提到十吨锦纶毛条后,收下褚经理支付的两千元酬金。此时,他依然处于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之中。在S市所获得的待遇使他感到自己是另一个世界的人,他尝到了尊严的滋味。 关于浦小山带褚经理到S市罗山锦纶厂办理业务的内幕在舆论界被点点滴滴揭开了,最令人们惊诧的是浦小山在锦纶厂头儿们之中享受的竟然是贵宾待遇,他被供销科长专用的轿车殷勤地接送,在葛科长为浦小山接风的宴席上被口口声声称为“浦经理”。尤其离谱的是名正言顺的对外协作公司经理褚学廉居然灰溜溜地缩在一边闷闷不乐地喝酒,没有人和他搭讪。仿佛是个厚着脸皮讨酒喝的陪客。关于这条新闻,大蓬乡的人们半信半疑,认为浦小山不至于如此狂妄,褚学廉也不至于如此可怜。 褚学廉在一次招待宴席上谈到浦小山时感叹地说:“浦小山这家伙和锦纶厂关系不寻常。”从此,人们认为那则新闻不是误传了。 可是大蓬乡的舆论界对于浦小山的形踪困惑不解,人们见这个已经步入上层世界的时髦人物依然骑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去造船厂上班,闲时在庄稼地里干活,看不出胸有大志的样子。了解底细的人才知道浦小山的隐潜是何美云的主意。这个内心积累着怨愤和痛苦的乡下女人时刻盼望着扬眉吐气的一天,而当好运突然降临到眼前时,她又显得忧虑重重。他觉得软弱而老实的浦小山不宜和那些老奸巨滑的家伙打交道,还是安分守己为好。 然而,一个持有生财之道的人在充满着发财梦的大蓬乡是得不到安宁的。也就是说任何人要缩回那只步入上层世界的前腿,上帝不会允许他随心所欲。浦小山在造船厂再也没有心思干份内的杂勤活儿,上司也不拿厂规约束他。四面八方的电话不时来造船厂和浦小山谈洽化纤、钢材生意,在电话房值班的老头儿不厌其烦地叫他,始终保持着殷勤和笑容。在这个少见世面的老人家看来,浦小山已经是令人尊敬的神秘人物。刘桥村那幢新楼宅也不再平静了,不时来人找浦小山谈生意行情,拜托他采购紧俏货。大蓬乡综合公司刘经理甚至亲自上门以五百月薪聘用浦小山。 消息传到对外协作公司,褚学廉把刘经理狠狠奚落一顿,随后将浦小山请到公司商谈长期合作的大事,说:“我决定聘请你到公司任副经理,工资按级别标准,奖金凭你的贡献。” 浦小山说出何美云的顾虑,褚学廉笑道:“女人头发长,见识短,你怎么由她摆布呢?你辛苦干了半辈子,如今两手空空,有权的玩弄你,势利小人嘲笑你,那种苦罪你还没有受够吗?我让你到协作公司任职,是给你创造发挥的机会,也是给你一个扬眉吐气的地位。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一朝权财双全,你会感谢我的恩德。” 浦小山道:“协作公司有三个副经理,听说都有后台,我担心招架不住他们的排挤。” 褚学廉笑道:“我不就是你的后台吗?我老爷子是大蓬乡皇帝,有我褚学廉做后台,你还担心什么?再说协作公司非整顿不可,那些饱食终日的家伙迟早会滚他妈的蛋。” 浦小山表示他将和丁兆吉商量后作答复。 褚学廉道:“我知道有几家公司在拉拢你。我奉劝你警惕那些花言巧语。我对大蓬乡商界情况了如指掌,不少公司连年亏本,外强中干,到这些鬼公司谋事犹如下十八层地狱,一辈子翻不了身。我褚学廉凭老爷子那张脸,要货有货,要贷款有贷款。在协作公司任职的优越性不必一一细说,希望你及时拿定主意。” 浦小山道:“我虽然在造船厂干杂勤,月薪不高,但是伤病有公费医疗,退休有劳保享受,毕竟是一只‘铁饭碗’。” 褚学廉显出嘲讽的笑容。“你真是死心眼。造船厂自负盈亏,一旦破产倒闭,你们的享受从何而来?我叫老爷子为你安排一个行政名额,那才是甩不碎的铁饭碗呢。” 浦小山困惑地注视着那张得意洋洋的脸。 “你作为在编干部在协作公司做副经理等于一步登天。”褚学廉接着说:“你的户籍从乡村调到小镇,吃国家粮,拿国家俸禄,任何人编入行政名册终身就给定下来了。你从此从愁思缠绵的下层社会步入随心所欲的上层世界。那套大红袍是压邪的护身宝,谁也奈何你不得。那顶一辈子丢不了的乌纱帽,才是铁饭碗。在编干部需要到县政府审批,由我包办就是。我褚经理说一不二。” 浦小山回家和何美云商量一番,把褚学廉的计划告诉了何振雄。三个人商量许久拿不定主意,浦小山上城请教示丁兆吉。后者说协作公司依靠随时得到大量贷款取得优势,对浦小山今后的生意有利。至于浦小山编册于乡政府行政干部的许诺,褚学廉有把握办成,在平民百姓看来高不可攀的境界,有权势的人如履平地。 经过反复斟酌,浦小山接受了协作公司聘用。没多久,关于他的入编报告批下来,他的户籍迁移到大蓬镇。在别墅破土之前,协作公司暂时分配给浦经理一套大户。在这期间,协作公司和南通等六家毛纺厂建立了长期购销关系,S市罗山毛条厂的货源招之即来。浦小山经手的化纤生意统治了协作公司的生机。三位对浦小山怀着敌意和蔑视的副经理终于屈服了。他们纷纷放弃手中那种既冒险又费劲的生意投到浦小山旗帜之下。 浦小山的名声震动着大蓬乡。 尽管那些笨拙无能、鼠目寸光的庸人用种种恶毒的语言诋毁浦小山,等待他身败名裂;尽管那些养尊处优的头面人物们处心积虑阻止这个被穷困压抑多年的庄稼汉挤进他们的阵营;尽管数十家皮包公司为对抗协作公司化纤生意的盛势而联合起来。浦小山却以那得心应手的买卖,令人震惊的利润指数击败了一切对手。短短半年里,大蓬乡出现了神话般的奇迹,大宗的毛条、短纤、羊毛和钢材源源不断地从上海、浙江运到协作公司仓库,提货的车辆从天南海北接踵而来,大蓬乡出现了空前的盛况。 为着应付紧张而复杂的生意,应酬来自四面八方的宾客,浦小山废寝忘食疲惫不堪。他继褚学廉之后挂上了由协作公司提供的‘大哥大’,一副大老板的神气。 五月初,浦小山随县化纤原料购销小组去杭州参加了交易会,他带回了大迭的订货单和江浙交易会的现场摄影,其中竟有浦小山和几位全国闻名的企业家的合影,这些珍贵的彩色照片在大蓬乡引起了轰动,人们终于相信浦小山彻底翻身了。 由于货源的命脉牢牢把握在浦小山手里,客商来大蓬乡纷纷找浦经理洽谈供货数量价格,千方百计讨好他,那个管辖全局的褚经理不惹人注目了。在客商摆设的宴席上,浦小山被热心的伙伴们纠缠着,而褚学廉不过是一个陪衬,远道而来的客商并不在乎对手的身份。他们凭着生意人特有的敏感看出浦小山主宰着协作公司的经济命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