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投靠褚少爷
关于褚学廉的种种传说使浦小山增添着戒备和忧虑,他没有把电话冒冒失失地打到协作公司。经过两天的摸索,他打听到那位退休的童主任在大蓬乡多服公司担任顾问,于是他产生一种奇妙的念头,打算在多服公司展开事业的宏图。这天上午,他穿上那套节日和宴席才用上的毛料中山装和棕色尖头牛皮鞋来到大蓬多服公司,这家综合经营的实业公司向电料厂租赁传达室东翼的一幢小楼作为办公机构。外貌并不惹人注目,内部装潢却十分美观。底层铺着淡青色仿大理石面砖,二楼梯级拐弯处摆着两盆翠绿的铁树,通道两侧挂着大幅风景油画,使人感到迎面而来的清爽、舒适的气息。 浦小山到公司是九点钟,童顾问还没上班。等了半个多小时,这位神采奕奕的退休主任才来到会客室。也许是年岁损害了他的视觉,也许是过量的酗酒使他记忆衰退,老头儿那渗透着好奇心的眼光表明浦小山对他已经毫无印象。 浦小山作了自我介绍后,童顾问才恍然大悟地点着头说:“你就是刘桥村那个苦命鬼。听说曹大头赔了钱,那是你命好。曹经理脾气犟极了,我真替你捏一把冷汗。” 浦小山开门见山地说:“我特地来找童顾问商量做生意的事。” “生意?”老头儿的瞳孔微微扩张一下。 浦小山朝童顾问挪近半尺,衷恳地说:“我浦小山在此谈生意经也许你觉得荒唐,可是我用人格担保自己的信誉。” 老头儿显得无精打采,似听非听,那双眯缝的花眼透出一线讥讽的神色。 浦小山递上抄录晴纶毛条型号的纸笺,默默地注视着那张肥胖的皱脸,仿佛在那毫无表情的眉目间潜藏着自己的生机似的。 童顾问显然对那些文字毫无兴趣,他把纸笺迅速递回给浦小山。懒洋洋地问:“这生意从哪儿来的?” 浦小山答道:“朋友介绍的。” 童顾问用嘲讽的口吻说:“这位朋友居然在你浦小山身上打主意,真是莫名其妙。眼下诈骗案多极了,你浦小山可不能利令智昏。” 浦小山简单讲述了丁兆吉介绍化纤生意的过程后,童顾问半信半疑地讯问了有关重大的细节。问:“你介绍生意要什么条件?” 浦小山道:“我在化纤生意上是介绍人,做成生意公司给奖金。” 童顾问微笑道:“顾问这个头衔有名无权。再说我对于化纤是外行。我把你介绍给总经理。” 童顾问离开二十分钟不来回话,浦小山等得不耐烦了,他顺着装饰得十分美观的走廊寻索,终于在财务科一堆大声谈笑的人群中发现那个兴冲冲的童老儿。他转过那张皱脸对浦小山说总经理正在和客商谈业务,不便打扰,吩咐他耐着性子等下去。浦小山才转身便清楚地听到人群中有个女人向童老儿打听自己,老头儿的回答极低,显然带着极其恶毒的嘲讽,因为浦小山听到这群兴高采烈的人们暴发出一阵大笑。浦小山推测这些闲得发慌的人将用多少轻篾恶毒的语言围绕着自己谈论,感到脸上烧得厉害。 半小时以后,童顾问陪着多服公司征经理来到会客间。这位四十来岁的经理身材健实,黑脸膛,倒挂眉,有一双美男子的大眼睛却黯淡无光。那对上翘的厚嘴唇带着傲慢的神气。 童顾问嘻笑着对征经理说:“浦小山有化纤生意介绍给征老板,他是上门的财神爷。” 征经理以冷漠的眼睛乜视着浦小山。显然觉得和这个穷鬼交谈是件白费精力消耗宝贵时间的蠢事。所以他那肥腴的脸颊已显出不耐烦的神态。他问:“你凭什么叫我相信你的话?” 浦小山答道:“我亲自陪你到化纤总厂办购货手续。” 征经理嗤然一笑。“我可不是那种轻信妄从的冒失鬼。堂堂公司老板被浦小山戏耍的消息传开去,我的脸没处放。官迷财迷我可见多了,他们装模作样,胡诌一通,就象中了邪似的。” 童顾问道:“浦小山的那份供货表看来不是胡编的。” 征经理的头摇得象拨浪鼓一般。“论官场上的资格数你为老大,而生意场上的见识我略胜一筹。依我所见,一切祸害的根就是个‘穷’字。人穷志短,名声脸皮都顾不得了,只知挖空心思寻找生财之道。生意场上可谓五花八门,无奇不有,用供货单虚张声势只是一种拙劣的手腕。” 浦小山沉不住气了,涨红着脸说:“征经理对我不信任就罢了,何必讽刺挖苦?和我合作是一次好机会,不信走着瞧罢。” 征经理露出得意的微笑。浦小山的激动使他获得精神上的满足,他觉得自己的嘲讽准确地击中了对手的要害。“你叫我看什么呢?”这位倒眉圆眼的经理笑着说:“看你浦小山升官发财吗?打开天窗说亮话,乌纱帽是个招财招福的宝贝。谁不指望痛痛快快过一下官瘾?只是大蓬乡的官场早已席无虚座,戴着乌纱帽吃闲饭的多的是,你浦小山想挤进官场比登天还难。” 全身的热血顿时向浦小山的脸部涌去。“我是来谈生意的,征经理这么说太离谱了。” 征经理得意地笑道:“我这个人说话一针见血,心中有鬼胎的人受不了。” 童顾问插话道:“据我了解,浦小山不是那种想入非非的官迷。” 征经理保持着那种得意的神态。“胡说,胡说,太平盛世,谁不想官场快活一番?乌纱帽戴上去,举步左右逢源,财流滚滚而来,一家老少沾他的光,子孙后代享他的福,这般光景和神仙世界一模一样。谁不心痒?谁不眼红?浦小山心中打什么主意我极其清楚。在此我只能奉告几句话:当官相似做生意,凭你这份供货单做资本还不够格。” 征经理侃侃而谈时,外面传来一个洪亮的叫唤声,他来不及和谁打招呼就匆匆而去。 童老儿愤愤地把那个趾高气扬的总经理抱怨一通,说他没有大老板的胆魄风度。他说这家公司生意一天不如一天,根本没有做化纤买卖的经济实力。他叫浦小山耐着性子等几天,凭他的资格足以在大蓬乡或县城物色一家实力雄厚的伙伴。这位老酒鬼的诚恳热忱极小部分出于对浦小山的怜悯,而大部分的用意是指望雄心犹存的来客带他到饭馆饱餐一顿。 而我们这位踌躇满志的实业家在经济和情绪两方面的实情注定要使这位美食家扫兴。尤其不幸的是老头儿那漫不经心的样子和在财务科率众嘲讽的情景已经大伤浦小山的自尊心,那个倒挂眉经理的挖苦使他的反感加剧。当童顾问洋洋得意地吹嘘自己名望和交际手腕时,浦小山抑制着强烈的憎恶告辞而去。 十点钟以后,这位丧心败志的活动家回到刘桥村。只见客堂的方桌上摆着大包水果和两条红塔山香烟,西装革履的马奋来正和何美云聊天。浦小山知道水果和香烟是褚学廉委托马奋来送来时,不安地说:“我和协作公司还没合作做成生意,怎 能凭空接受褚经理的礼物?” 马奋来笑道:“这位褚经理就是阔少爷的脾气,花钱如水,爱耍公子哥儿的气派,再说不是他自己掏腰包,你客气什么?” 何美云道:“无功不受禄,沾一点便宜就是欠一份债,穷人家不兴这一套。” 马奋来道:“褚少爷的性情我领教过,要是带回去准给骂得抬不起头。据说,他已凑足三十万货款,随你去S市做化纤生意。事成给你每吨二百元奖金,生意不成一切费用由公司承担。反正不教你吃亏,依我之见你应该尝试一下。” 浦小山默默地琢磨着。 马奋来的神态显得十分衷恳。“褚少爷脾气暴躁,却带几分江湖义气,花钱不斤斤计较,凭老爷子的权势,他搞钱容易,开销当然满不在乎。大蓬乡有二十来家公司,那些头儿胆子小,鬼点子多。凭你浦小山这副寒酸样子,谁愿出钱和你合伙干呢?你可不能错失这个机会。” 浦小山沉默一下问:“褚学廉这个人究竟怎么样?” 马奋来微微锁上眉头说:“我不明白你想了解什么?这个少爷讲排场,摆阔气,爱训斥别人,带几分孩子气,喜爱听恭维话,谁惹他冒火就和你拼个没完没了,一句话,十足的任性大少爷。” 浦小山问:“这个人品行怎么样?” 马奋来不由抿嘴笑起来。“这真是个叫人哭笑不得的怪问题,人世上最威风的是官太爷,最肮脏的也是官太爷,你想得出的一切荒唐事在官场应有尽有。褚学廉有股蛮傻劲儿,吃马屁,多少有点人情味儿,大约是好官了。” 扯谈一会,马奋来告辞而去。浦小山经过反复思虑,决定和褚学廉合作做第一笔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