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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阔佬的雏形

文陀 《阔佬》 都市小说 2008-10-05 10:35 责任编辑:阿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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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菩萨动了怜悯之心,也许是愤世嫉俗的傲骨潜藏着倔强的生命力,也许是佛教徒的信念赋于他非凡精神,何美云顺顺当当地在手术台上征服死神,虚弱的病体出人意料之外地迅速恢复过来。经过二十多天的调养,那瘦长的脸庞竟呈现出淡淡的红晕,死气朦胧的眼睛也发亮了。   可是才下床数日,这个大病方愈的乡下女人就显得烦燥不安,她不时地吵闹着要回大蓬乡,那种焦虑的样子使人觉得她的心灵上承受着沉重的负担,必须作出某种牺牲才能为自己赎罪。   浦小山和岳母无可奈何,决意让这个在复元之中的倔强女人回刘桥村调养。   一个晴朗温暖的上午,何美云在母亲陪送下坐客轮回大蓬乡。浦小山留S市办理结帐、酬谢等事。   午饭后,浦小山在住院部结清医药费,回到医院大门外迎面遇见从一辆浅灰桥车内站出的两位西服革履的男子。当其中一位穿铁灰西装的大个儿转过脸时,浦小山情不自禁地叫出声来,他正是丁兆吉。这位仪表非凡的经营部主任几乎同时认出脸容憔悴的浦小山。   “哎呀,我不是在做梦罢。”丁兆吉紧紧握住朋友的瘦手,他的惊诧充满着兄弟般的热情。不待浦小山说什么,他转过脸对那个比他矮半截脑袋的年轻人说:“这就是我在你们面前提到的朋友,忠厚,品质高尚,就是不走运。”   浦小山看到自己在丁兆吉心目中占据一种重要的地位,愉悦的暖流顿时从周身飞似地流过。他简单地讲述了何美云上天慈医院动手术的经过。   丁兆吉露出不快的样子。“在凤凰楼分手时,我说三天之后才去天津,你理应把这事通知我。由此可见你不把我丁兆吉当作朋友。”   浦小山心头不由升起受宠若惊的快感。他想说“我这个穷乡下人哪有资格看不起丁主任”。可是占据着内心另半面的自尊遏制了这节卑微的话语。他只说当时心慌意乱,顾不了这份礼节。   丁兆吉道:“天慈医院外科住院部是块是非之地,平民百姓在此动手术非破费不可,凭我的经验看来,你准被那班面慈心狠的家伙敲了一笔。”   谈话间,那个矮个儿年轻人在丁兆吉耳边吐哝几句。丁兆吉点点头。随后向浦小山说明他急于去内科住院部探望外贸局胡科长,他邀请浦小山五点钟到他下榻的长宁路红都宾馆共用晚餐,并叮嘱他万万不可失约。   浦小山依照丁兆吉指示的路线乘坐2路公共车来到车水马龙、人声沸腾的长宁路。时候尚早,他在几家大商店逛了一会,顺着拥挤的人行道来到红都宾馆。这家装潢豪华的宾馆在长宁路半腰,门面是一排镶嵌着不锈钢拉手的茶色玻璃,悬挂在三楼处的霓虹灯在悄悄降临的暮色之中闪烁着艳丽多采的光亮。   丁兆吉在他的二一四房间看着一场西欧古典歌剧的电视直播,浦小山的来到使他十分高兴。他关了电视,为朋友沏了一杯香茗。“半小时后有几位朋友和我们一块吃晚饭。”他说:“明天下午我去商丘洽谈一笔业务,今晚是一个机会。我为你介绍的朋友对你今后做生意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浦小山道:“我没有资本,对生意又是外行。丁主任对我会失望的。”   丁兆吉微微一笑。“其实我是为你提供一个赚钱的机会。使你拥有一定资本以后再发挥自己。S市罗山锦纶厂葛科长是我的至交,我的化纤生意全盘转让给你。现在经营部钢材生意日益扩大,我把化纤生意转给你之后,也可集中精力开辟新途径,化纤生意的货源和买主统统由我提供。你在大蓬乡联系一家公司,或者找一个你所信赖的单位,通过他们的帐号流转货款,提取属于你的那部分利润。”   浦小山道:“大蓬乡有几家专靠掮皮箱的开发公司,借帐号估计不成问题。”   丁兆吉摇头道:“那此家伙是又懒又馋又蠢的窝囊废,贪得无厌,东诳西骗,成天捕风捉影拾人牙慧,为了赚钱什么卑鄙勾当都会干,你万万不可和那种乌合之众合作。倘若你找不到合适的单位,我可以出面为你联络。”   浦小山道:“我不过为丁主任捡了个提包,受这么大的恩惠觉得内心不安。”   丁兆吉衷恳地说:“你我之间的感情不该用钱财来衡量。你很忠厚,正直, 我很尊重你,也为你的遭遇感到不平。使你的环境和地位得到改变是我的责任。我希望你能在这个称心如意的开端之后培养一种独立的精神。”丁兆吉的神态变得沉郁。“我毕业于省师范学院,是声乐系本科生,在P市四中任音乐教师,没多久和那个专横跋扈的校长崩了,以后参加了市剧团,而这个人才贫乏的剧团很快就土崩瓦解。我在朋友帮助之下走上生意之道。数年的生涯把我那种梦幻般的热情一扫而尽,我看到人世的复杂和艰险,我要使自己处于不被欺负的地位就必须有自己的事业,必须根除一切懒惰消极的思想,依赖和软弱会葬送自己。所以,我给你提供的只是一个开端,一个启示,以后的事业靠自己创造,成败取决于你。”   浦小山被那衷恳的谈吐感化了。他坦率地说:“我曾经和几个小贩合伙做西瓜生意,那年凑巧发大水,我既赔了老本,又背了几百元债,从此对生意失去信心,以为自己没本事。”   丁兆吉道:“一个人的弱点其实正是他的自卑感。平庸之辈在失败之后就一蹶不振,以为自己是一个百事不如人的弱者,他把偶然的失败看成定局,一种不可违逆的命运。那只是一种病态的心理。有的人一辈子低声下气,一事无成,不是命运对他苛刻,而是他被自暴自弃的观念压跨了。世界是无情、激烈的竞技场,你不做强者,就是弱者,人生的地位靠自己努力争取。人人都往高处爬,指望自己处于得天独厚的地位。互相争斗,互相倾轧,没有自信和顽强精神就被踩在脚下。对于人世的滋味你尝得够多了,我深信你迫切要求改变自己的环境。我曾经面临倾家荡产的绝境,为一些冒险的决策紧张得不思茶饭,可是我终于战胜了自己的懦弱。”   谈话间,丁兆吉的四位朋友如约来到。一位是罗山锦纶厂销售科长,姓葛,四十来岁,黄脸,戴着深度黛边眼境。另一位是S 市迅达实业公司胡经理,三十出头,白方脸,留着淡淡的唇髭。其余的是胡经理的助手。迅达公司擅长经销羊毛和晴纶毛条,参加全国通讯网络。   六位宾客在丁兆吉包下的雅座就餐。生意人谈生意经,闲聊一会,丁兆吉就把让浦小山在大蓬乡承接他所经营的羊毛化纤生意的计划告诉S 市朋友,希望他们全力支持、协助。葛科长和胡经理表示对于浦小山将有求必应。谈到资金周转问题时,葛经理表示只要浦小山恪守信用,可以短期性供应赊货。双方谈得十分投机,直到深夜还保持着充沛的热情。   翌日清晨,浦小山坐汽车回大蓬乡。他的脑海里变幻着种种近于狂妄的计划,他感到眼前豁亮了,视野拉开了,他感到自己处于命运大转变的前夕。何美云见浦小山眉飞色舞的样子,说他财迷心窍,生气地对他挖苦一顿。何振雄却认为丁兆吉是真心实意帮助浦小山改变环境,给他创业的机会。不过忠厚老实是在生意场周旋的致命弱点,浦小山不宜做买卖。他奉劝浦小山安心在造船厂上班,将化纤生意的收入视作外快,脚踏实地,顾此及彼。他举了几则令人嗟叹的事例说明生意场为敦厚正直的人布设下种种圈套。   浦小山首先找到相邻的何家村邵村长。把自己在何家村办经营部的计划叙述一番。邵村长说他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不必冒此风险。不过,倘若罗山锦纶厂设想在大蓬乡设立化纤原料中转站,他可以提供容积可观的仓库,租赁费尽量优惠。浦小山说化纤原料当前紧俏得很,客户争抢订购,要求何家村提供一个帐号。邵村长说自己一身清白,不愿为赚几个钱玷污名声。   浦小山在大蓬乡兜了几家公司,有的谈吐谨慎,充满戒备,他们甚至没有为这个居心叵测的发财狂沏茶的兴趣。对浦小山尚存怜悯之心的则奉劝他保全造船厂的铁饭碗,不可轻举妄动,以免倾家荡产;也有善良清醒的公司头目说检察院正在查处经济案件,他们把几条重要的法律常识告诉浦小山,说明对诈骗案的帮手也作诈骗犯处理的原则。   浦小山毫无收获地奔波了数日,感到心力交瘁。丁兆吉打电话告诉他说,县城文化馆有个贸易经营部,该部主任和他颇有交情,他愿意出面把浦小山推荐到文化经营部任副职,集中精力做锦纶棉和羊毛的生意。而何美云说那些书呆子不经世面,胆小怕事,万一闹出别扭来对不起丁主任。再说,碍着丁主任的面子不便讨价还价。浦小山认为她言为有理。   这天晚饭后,院里有人大声叫唤浦小山,他探头一看,来人是大蓬乡财神马奋来,他带来一位西服革履,风度不凡的年轻人。此人三十出头,长型的尖下巴白脸,留着修饰漂亮的唇髭和淡淡的腮须,戴着一副精致的金丝边眼镜,那双明亮的眼睛显得聪敏、富有热情。通过马厂长介绍,浦小山知道这位极有气派的年轻人是大蓬乡褚乡子的儿子褚学廉。他毕业于大蓬中学,在扬州一所商业学校进修两年,现任大蓬乡对外协作贸易总公司经理,被誉为工商界后起之秀。这位雄心勃勃的实业家听了浦小山愤愤的申述后笑着说:“大蓬乡那些公司多的是无用之辈,贪赃之流。乡政府对各种公司成员进行清理之后,不少人变得提心吊胆,对生意来源宁信其无,不信其有,抱着坐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态度。说穿了是一群酒囊饭袋而已。”   看了浦小山交上的化纤供应表,褚学廉郑重地问:“你设想用什么方式和公司合作?”   浦小山阐明利用协作公司帐号和名义的计划。   褚学廉微笑道:“我这个人和那班鼠目寸光的庸人绝然不同。我热衷于创造奇迹,一鸣惊人,所以我也相信任何人会有奇迹。你浦小山没有资本,没有担保,眼下仅凭这么一张纸头和协作公司合作,我褚经理冒着很大的风险。不过,生意难在初始,对你我抱着充分的信任。锦纶棉的生意我在行,你提供的型号和价格对我们做买卖极有利。面对这个事实我把丑话讲在前头,第一笔生意你我搞利润分成,在彼此信任和投机后才商议长远计划,你看如何?”   马奋来道:“你和褚经理彼此不了解,初次合作用利润分成方法较妥当。既干脆又合理。”   褚经理道:“上公司摇唇鼓舌的人多得很,我从来主张带款提货,赚了钱共同分享。你提供的晴纶棉价格我权衡下来可以赚钱,每吨给你二百元小费,先拿下十吨。马厂长这边开销由我来。”   马奋来道:“我和褚经理之间不分彼此,怎么有脸拿褚经理的钱?”   褚经理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介绍人拿辛苦费天经地义。我这个人赏罚分明,马厂长这头多少得给几个。”   浦小山说他先和S市方面联系再行决定。   褚经理点头道:“一言为定。约定之后你用电话通知我就是。”   马厂长道:“褚经理在大蓬乡声望极高,你和他合作大有前途。生意做成,造船厂那份苦差事干脆丢掉,一心一意赚大钱。人生难得生财之道,乘机会捞一把,一辈子就不愁吃喝了。”   送走两位身份不凡的宾客之后,浦小山默默地思索着,他不时被一种神秘的激情控制着。   何振雄听说浦小山和协作公司合伙做生意,冒着滂沱大雨匆匆而来。   “马大哈把褚学廉介绍给你真是罪过。”他警告浦小山道:“大蓬乡对外协作公司老做亏本生意,欠银行几十万贷款。要不是老爷子撑腰,褚学廉早该卷铺盖滚蛋了。”   浦小山道:“我们有约在先。开了票据就付介绍费,协作公司拖债和我没有关系。褚学廉性情爽快,有胆量,比那些势利小人强多了。”   何振雄忧心忡忡地说:“褚学廉的品性不正,花天酒地,你对他要防范才是。”   浦小山道:“生意在我手里,他倘若耍花招,我就和他一刀两断。”   何振雄见浦小山有心计,就不作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