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祸不单行
浦小山坐晚班车回大蓬刘桥村,在渐渐变凉的野风和淡薄的暮色之中,到处飘崐动着袅袅炊烟,晚归的孤鸟在灰暗的云块下发出寂寞疲乏的啼叫。在刘桥村村口热崐电厂基建工地大门处,浦小山遇到了陈村长,他告知一个十分不幸的消息:何美云崐的胆囊炎在午饭后突然发作,疼得脸色惨白,汗流满面,那声嘶力竭的叫喊惊动四崐邻,人们用担架把她送到乡镇医院抢救,眼下已在急诊病房观察,据说何美云的病崐延误时机,也许要施大手术。 这个可怕的灾难对于债台高筑的浦小山犹如当头一棍。残酷的命运又一次把他崐推入茫然失措的绝境。他紧张得浑身哆嗦,失魂落魄地在朦胧暮色之中飞奔到乡卫崐生院。在冷寂的过道浦小山遇到了神色张惶的小芹,同时听到灯光通明的观察室传崐来何美云那痛苦而疲累的呻吟。想到这个虚弱的女人在愤怒和屈辱之下默默地忍受崐着病体的痛苦,凄怜的泪花顿时涌上浦小山的双眼。 卫生院的李医生曾经在刘桥村做赤脚医生,出于昔日的交情和对何美云的怜悯,崐她亲自陪在狭小的急诊室谨慎地观察着病人的动态。 注射止痛针后,那个被剧烈的病痛折磨得筋疲力尽的女人渐渐安宁了。不一会,崐那干裂的唇间又传来凄凉的呻吟。她的体温竟升到四十度。李医生见病势严重,唯崐恐不测,吩咐浦小山叫了一辆小型拖拉机将何美云送到县城中心医院抢救。经内科崐医师会诊,在苦命女人的胆囊下部发现一粒黄豆般的肿瘤。院方建议迅速到S?市切崐除,以杜后患。那位年轻主持医生和李医生颇有交情,他说外地人在S?市专科医院崐搞到床位非同小可,倘若预先告知S市亲友,拜托他们去疏通一下,?可以避免精力崐和钱财的不必要损失。 浦小山不忍心让何美云被疾病活活折磨,打算即日就去S市就诊。?主持医生阻崐止他草率行事,说毫无把握地去S市是拿何美云的生命当儿戏,?她的体质虚弱到极崐点,承受不了长途旅程和失去医护的等候。浦小山渐渐冷静下来,可不知怎么才好。 闻讯而来的何振雄在一旁苦思冥想,忽然记起大蓬乡东石村漂染加工厂不久前崐从S市请来一位姓蔡的退休技工,在漂染行业有四十年工龄。?小厂聘请他担任质量崐监督科长。这个来自大都市的老头儿性情高傲,看不起目光短浅的乡下佬,凭着娴崐熟的技术和杰出的贡献享受着独特的威望。何振雄去漂染厂整修电器设备时曾和这崐个能说会道的老师傅合席痛饮,知道他的儿子和女儿在S市交际广泛,?备受尊崇。崐虽然不在那种呼风唤雨、纵横无阻的上等人之列,可说他们神通广大却不是夸张。崐恰切地说那是一种时时求助于人,也时时被人求助的中等阶层。 浦小山也听说过东石村请了个本事高强门路广大的S市老技工,?虽然担心自己崐会吃那位傲慢的怪老头的闭门羹,而何美云那可怕的病情不容他丝毫犹豫。当两人崐在星月之下匆匆来到东石漂染厂宿舍时,那位健实乐观的老头儿正在宿舍内就着一崐碟油氽花生喝老烧,听罢浦小山那焦灼而凄婉的叙述,他得意地说:“认识我蔡老崐头是你们的运气。我在S市认识几位名医,任何疑难病症不在活下。 何振雄说他姐姐的手术已刻不容缓。老头儿不加思索地回答:“S?市天慈医院崐是海内外有名的专科医院。有个崔大夫是我那个小赤佬的同学,日本留学生,内科崐专家,叫他搞个病床就是。” 何振雄恳求道:“请蔡师傅和那位崔大夫联系一下。我们是迫不得已才麻烦蔡崐师傅的。” 老头儿声容严肃地说:“关于何美云骂曹大头的新闻我听说了,我钦佩她的骨崐气,象这种敢说敢为的乡下人在大蓬乡形成势力,那班土皇帝就不至于稳坐泰山了。崐这件事包在我身上。” 浦小山被那感人肺腑的话激动得掉下泪来。“乡下人不说漂亮话,我心里明白崐……” 老头儿说:“我不会在你们这些穷人身上打坏主意。敲病人的竹杠伤天害理,崐和那种趁火打劫的匪盗是一路货。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帮何美云联系医院犹如崐烧香拜佛,给子孙后代积德。” 何振雄叹息道:“难得遇上蔡师傅这般通情达理的前辈,我们的感激之情一言崐难尽。” 老头儿道:“这个崔大夫和我的感情不寻常。小家伙读小学时父母离婚,老爷崐子是个吃喝嫖赌的二流子,离婚时家具被那些讨债鬼一抢而光。他随母亲到城外继崐父家。继父是个酒鬼,对他吹胡子瞪眼睛,小赤佬受不了气常躲到我家来,吃住由崐我全包。他的小名叫阿毛,我看着他从穿开档裤、拖鼻涕的小把戏长大成人,如同崐亲生儿子。尽管他眼下是红得发紫的内科大夫,不敢不卖我这张老脸。” 浦小山恳求道:“麻烦蔡师傅和崔大夫联系,我不忍心看那口子半死半活的脸崐色,她的病耽搁一天对我来说就是多一份罪孽。” 蔡老头深深叹了口气。“你这穷小子生来苦命,楼宅的官司尚没见眉目,一重崐灾祸又从天而降。我这个人生来菩萨心肠,干脆送佛送到西天,利用休假日陪你们崐到S市。” 回家后,浦小山赶紧筹集钱款。何振雄掏尽私囊凑了二千元,何美云老母亲拿崐出五百元。浦小山打申请向村民委员会商借一千元,陈村长资助五百元。 徘徊之际,陈村长听说曹大头同意给四千元赔偿金,自告奋勇去建筑公司取款,崐被曹大头痛骂了一顿:“浦小山狗腿断了,你多管什么闲事?” 何振雄到商业公司找到顾秀云,说明浦小山面临困境。这位爽朗的姑娘和干爹崐曹大头接通电话,对方说公司资金紧张,对浦小山的赔偿要两个月之后方能兑现。崐顾秀云软硬兼施,唇齿伶俐,在电话里交涉一番,曹大头勉强答应立即支付那应承崐的赔偿金。 何振雄在公司财务科领了现金,当他经过经理室时,满脸怒容的曹大头将门使崐劲关上了。 何美云看着浦小山和何振雄为凑钱搞得筋疲力尽,脸容憔悴,哭泣着大吵大嚷,崐说她宁死也不去S市动手术。?浦小山抑制着内心悲伤对她说明“钱财如同流水”、崐“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之类的处世哲理。何美云才渐渐平静下来。 第三天,浦小山、何振雄扶着面黄肌瘦的何美云随蔡师傅坐公共汽车到S?市。崐出长途车站时,老眼昏花的蔡师傅在乱纷纷的人流中不慎被石块绊了个趔趄,左脸崐颊撞在人行道沿的水泥电杆上,眼角下顿时起了个青紫的小疙瘩。老头儿连连叫喊崐倒霉,被何振雄扶着到车站休息室坐了一会,那块充血的疙瘩就象膨胀似地形成一崐个大肿块,左眼几乎一下子被遮盖了。老头儿从衣袋里抽出一张狭长的纸笺,用原崐珠笔写了两行歪歪斜斜的大字,算是给小阿毛的介绍信。他说崔大夫见到他的亲笔崐信一定照办不误。随后他捂着左脸坐三轮车回家了。 浦小山和何振雄扶着何美云坐电车穿过人山人海的东京路,转乘公共车来到闻崐名的天慈医院。这所门面美观整洁的大医院的前身是英国慈善机构开办的约翰逊医崐院。铁栅栏大门左翼的淡褐墙壁上写着“天慈医院”四个金灿灿的大字,大门内是崐一片松软的草坪,中间矗立着一尊小天使的塑像,栩栩如生。 他们在内科门诊室见到正在会诊的崔大夫。这位专家医师白脸红唇,微胖,三崐十五岁左右,戴着金丝边眼镜,给人温文尔雅的好感。趁病员会诊更替的间隙,何崐振雄谨慎地递上蔡老儿的纸条。崔大夫漫不经心地看罢那些潦草而蹩脚的字体,他崐抬起白脸微笑着对这边点点头,随后在会诊病历册上写了建议B超的文字,?递给何崐振雄一份检查单。浦小山陪何美云做了B超检查后,?崔大夫说县城医院的诊断没有崐误偏,何美云的胆囊必须动手术。他将何美云的病历册转到外科,说关于病员入院崐登记由外科门诊部负责。何振雄低声请求崔大夫出面办理。崔大夫说院方规定内科崐只有入院建议权,外科柳大夫是他在医学院攻读时的同学,厚道热忱,可以找他商崐量。浦小山还想央求几句,等候就诊的人群忿怒地骚动起来,病痛缠身的人都有成崐倍的怒气,浦小山等陷于指手划脚的谩骂训斥之中。一个山东女病员竟然指着何振崐雄骂王八蛋。在激烈的公愤之下,三人狼狈地退出内科诊所。 那位外科主持医师柳大夫约摸四十来岁,中等个儿,稍瘦,却神采奕奕,一口崐响亮流利的普通话。他用诚恳严肃的眼光扫视着三个乡下人说病房十分紧张,暂时崐腾空的床位都后继有人,况且入院手续根据院方最新规定要主任审批。他建议何美崐云回乡下调养,等候医院通知。并表示看崔大夫的情面,他把这件事一定放在心上。崐何振雄听说要等半年左右,心直朝下沉去,他陪着笑脸说:“县医院说手术不宜拖崐延,涉及到生命……” 柳大夫同情地锁上眉宇。“不至于这样严重。病痛在身当然不好受。不过生存崐总得有一点忍受的精神,既然数年熬下来了,不在乎多坚持几个月,作为家属你们崐要振作起来。不要愁眉苦脸,死气沉沉,给病员带来精神压力。根据著名医学专家崐研究,精神治疗对于疾病具有特殊功效,乐观是最有价值的妙丹灵药。” 浦小山道:“无关紧要的小病对乡下人来说不在乎,我这口子的病非同一般。崐再说我们家境贫困,在经济上拖延不起。” 柳大夫冷淡地笑了笑。“你们对我诉苦,我对谁唱苦经呢?天慈医院就这么块崐巴掌大的地方,面对全国、海外,每天有数百号病员要求入院,院方只能一视同仁。崐” 浦小山等遭到婉言拒绝后,无精打采退出外科部。在内科主任室门外的拐弯处,崐他们瞧见崔大夫正在和一个烫发的中年女医生在交头接耳。听了何振雄的叙述,崔崐大夫微笑着说:“既然柳大夫吩咐你们等通知,一定会安排在计划之内,你们回乡崐下等候就是。” 何振雄懊丧地说:“柳大夫态度冷淡,凭我的感觉,他对我姐的床位不那么郑崐重其事。” 那位女大夫生气地插口道:“性命攸关的大事谁敢当作儿戏你把大夫看成铁石崐心肠,真是岂有此理。” 何振雄解释道:“我们对柳大夫毫无抱怨,双方素不相识,没有交情……” 女大夫用训斥的口吻说:“你这个人说话真荒唐。大夫不在和你做买卖,要交崐情干什么?天慈医院不是胡闹的地方,请你们严肃些。” 就在女大夫沉着脸责备他们时,崔医生不知在什么时候悄悄离去了。 浦小山三人无精打采地走出天慈医院,烈日当空,使人头晕目眩。他们穿过人崐群熙攘的马路,投宿在一条弄堂口的小旅馆。气衰力竭的何美云忿怒地埋怨着,骂崐着。浦小山去附近小店买来一斤银丝卷面,借栈房火炉下了,吃罢面条,何美云那崐僵黄的瘦脸有了几分生气,情绪也平静了。 何振雄和浦小山决意找蔡老儿商量。何美云说自己已没有病痛的感觉,不必低崐声下气央求别人。再说崔医生看了纸条后摆出一副爱理不理的神气,分明不把蔡师崐傅放在眼里。何振雄说既来之,则安之,只有及时动手术才能求得早日康复。再说崐蔡师傅专程陪他们到上海,又撞肿了左脸,不登门慰问未免失礼。何美云不作声了。 浦小山和何振雄买了二瓶补膏和一包水果,坐电车到西津街找到蔡老儿住所。崐那是一幢新村楼宅的中户套间,摆设十分精致整洁。蔡老儿的左颊搽着紫药水,酒崐足饭饱之余在和儿媳聊天,见浦小山和何振雄提着补膏水果而来,他生气地嚷道:崐“为何美云的手术你们欠了一屁股债,我怎么有脸拿你们东西?请带回去。” 何振雄道:“蔡师傅的脸是为我们办事撞伤的,理应来慰问,蔡师傅不嫌寒酸崐才是。” 老头儿推辞不下,收下水果,吩咐他们把补膏带回去给何美云吃,不依他的意崐思就下逐客令,何振雄和浦小山只得应允。 听了浦小山那令人扫兴的叙述,蔡老儿气得小赤佬、小乌龟骂个不停,并决意崐亲自上天慈医院出这口气。 老头儿的儿子是一家粮油供销店的副主任,浓眉大眼,矮胖,一付稳重、善于崐心计的神态。他说天慈医院是名医云集的一流医院,病床素来紧张,小阿毛也许是崐力不从心,不如另想办法。 蔡老儿怒气冲冲地嚷道:“这小畜生分明摆架子。想当初我对他百般疼爱,看崐作亲生儿子,如今有了点小名气就神气十足,真是忘恩负义的东西。” 儿子恳切地对他说:“对于天慈医院内幕你不了解。里面行情天天看涨,医生崐护士就象生意行家似的,手续未办,那张勾魂单就横在病家面前,外科大夫的嘴巴崐张得如同狮口,小阿毛所以不敢贸然应承下来。” 老头儿怒不可遏。“这班吸血鬼竟打病人的鬼主意,真是讨债鬼投胎,刽子手崐转世。” 儿子说:“有脸勒索病人就有一张不怕骂的脸皮,你这是白费精力。” 老头儿悻悻地说:“小黄毛往后再上门,我就砸断他狗腿。你在S市交际广泛,崐为何美云物色另一家医院就是。” 儿子叹了口气。“东山老虎吃人,西山老虎难道吃素来着?医院不是寺院庙宇,崐里面没有大慈大悲的弥陀菩萨。再说小阿毛同我交情不错,为这件事他一定会来对崐我吐露真情的。” 何振雄黯然道:“蔡先生不必为我们精打细算,钱财不过身外之物,为身家性崐命破费几个算不了什么。” 小蔡感叹地说:“想不到你们乡下人有这般胸怀见识。如此看来,事情有指望崐了。” 说话间,有人敲门,来者正是崔大夫。 蔡老儿抑制着满腹忿怒,阴沉着皱脸不作声。崔大夫陪着笑脸叫了两声“老伯”崐。老头儿气呼呼地说:“你对我介绍来的朋友爱理不理,那副脸色就是给我看的。崐找崔大夫的麻烦是我不识相。” 崔大夫慌忙分辩道:“门诊部人多眼杂,我装作冷淡是迫不得已。浦先生多了崐两句话,给一个北方病号破口大骂,可见当时气氛如何。老伯是我的长辈,我怎么崐敢得罪呢?” 蔡老儿的神色显得缓和了,他用家长式的口气说:“我亲自陪乡下朋友到S?市崐来,已经夸下海口,你小阿毛给不给面子?” 崔大夫的双唇翕动一下,却没说出话来。 小蔡道:“乡下朋友在场,这是个双方推心置腹的好机会。你有心事尽管说出崐来。” 崔大夫摇摇头,露出无可奈何的神态。 何振雄递上烟,亲热地说:“崔大夫别以为我们乡下人不明事理。我们人穷骨崐气在,该花费的不会心疼手软,打开天窗讲亮话,这回是带钱上天慈医院买床位的。崐” 崔大夫露出一种尴尬的笑容。“这么说就离谱了。” 小蔡道:“乡下朋友说了心里话,你不必吞吞吐吐。” 崔大夫的神态顿时显得严肃。“天慈医院内幕肮脏极了,有些衣冠楚楚、神态崐庄重的君子其实是吮血吃肉的禽兽,我们这些内科医生只是跑龙套角色。吃香的是崐外科大夫,他们那把刀子可以救人,也可以杀人,只要他点个头就万事大吉。” 蔡老儿不耐烦地说:“你这个阿毛怎么磨磨蹭蹭的,说一句话就行了,要多少崐钱?” 崔大夫拧紧双眉思索一下,说:“我的邻居肛门生了个瘤,在天慈医院动的手崐术,疏通打点花费一千多,何美云的手术和屁股上挨一刀相差悬殊,也许要多破费崐几个。” 蔡老儿大声道:“凭我这张老脸,你们不至于昧着良心漫天开价罢。” 崔大夫不安地说:“老伯可别把我扯上去。阿毛倘若沾一点便宜,绝子绝孙,崐天诛地灭。” 何振雄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人命关天,崔大夫说个实价就是。” 崔大夫沉吟一会,抬起那张白晰的圆脸说:“虽然那几位外科大夫趾高气扬,崐凭我一点交情尚能争得几分余地,我看一千五可以应付了。” 小蔡道:“我对天慈医院行情略知一二。小阿毛开的价不过分。” 崔大夫顿时容光焕发,嗓音也响亮多了。“没我小阿毛的面子,三千五千都过崐不了那道鬼门关。天慈医院的外科医生是深山饿虎,再大的肉块也吞得下。” 浦小山连声道谢。 崔大夫摇手道:“得了,使你们病人雪上加霜,我崔大夫自感作孽,还有什么崐脸受你的大礼?” 何振雄掏钱点数。崔大夫说等打了招呼再说。蔡老儿生气地嚷道:“给了钱还崐有什么二话。” 崔大夫把钱放进口袋告辞而去。 第二天上午,外科柳大夫为何美云办了入院手续。浦小山陪着她到住院部五楼崐七号病房,苦命女人一个劲儿追问柳大夫变得和蔼可亲的原因,浦小山编了一套十崐分巧妙的谎话哄她。何美云半信半疑。这个历尽坎坷的平庸女人有一种固执的观念,崐认为只有钱财和权势可以扭转僵局。她深信浦小山和何振雄背着她花费了“冤枉钱”崐。浦小山被那絮絮不休的抱怨搅得心烦意乱,他恼怒地说:“你要钱,还是要命?” 和何美云作伴的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婆子,咽喉动了切除手术,层层纱带包扎崐着那干瘦的脖子,老婆子只能用眼光和手势表达内心的感情。当浦小山和何美云沮崐丧地对答时,老婆子用同情的目光注视着他们。 十点左右,来了一位矮胖的女护士,三十来岁,烫发,戴着将大半个脸部遮盖崐的口罩。她吩咐何美云做B超检查,浦小山说崔大夫那儿有检查报告单。?护士冷冷崐地说她只能依照外科医生的吩咐去做,浦小山说明其中有误会,请护士和崔大夫联崐系,或者由他去取那份检查报告。护士瞪着那双愠怒的眼睛说:“你这个人好噜嗦,崐这儿是我作主,由不得你来差遣我。” 护士离去后,浦小山纳闷极了,不知怎么办才好。何振雄在何美云办妥入院手崐续后已赶乘回大蓬乡的长途车,面对着咕哝不休的何美云,浦小山感到孤独和空虚。 吃罢午饭,何美云困乏地入睡了。浦小山坐在床边默默想着心事。他注意到那崐个面色灰白的老婆子正用手势招呼他。那双黯淡失色的眼睛盯住浦小山,他以为老崐婆子有什么事求助自己,正想找一种方法了解这个哑老太的心思,可是这个脸色灰崐白的老婆子莫名其妙地合着瘦骨棱棱的双手做了个长方形状,又用右手食指朝天花崐板点两下。浦小山困惑地问怎么回事,老婆子的眼睛显得失望。她支撑起来费劲地崐从枕边取出一本软面抄和一支粉红的圆珠笔,写上“红包”二字。浦小山明悟老婆崐子的意思,低声问:“病房也兴这个规矩?”老婆子点点头。浦小山问:“通常出崐手多少?”那位好心的伙伴朝自己鼻尖戳了一下,指出两个手指,表示她给了两百崐元。 浦小山见钱数不大,悄悄松了口气。赶紧小声问:“往哪儿送?”老婆子用园崐珠笔写上“用信封兜上给护士长。” 浦小山对老婆子表示感谢,并依照她的指点封上小费。他上五楼见护士长办公崐室上了锁,就匆匆下楼找崔大夫拿B超检查报告。?离医院午后上班时刻还有半个钟崐头,浦小山在大门对面的点心店吃了一碗馄饨,就在人行道沿的梧桐树下等候崔大崐夫。不一会儿,那位胖胖的内科大夫骑自行车飞似而来。 崔大夫听罢浦小山的叙述,生气地说:“检查报告已转外科,这个护士长分明崐吹毛求疵。” 浦小山道:“据内行的人介绍,护士长不拿几个,病人不得安宁。” 崔大夫叹了口气。“连小小护士也敢棺材里伸手死要钱,成何体统。” 浦小山道:“得了,能及时拿到床位就是福气,我也不在乎多花几个。据说护崐士长胃口不大,相比之下,譬如烧香拜佛多花几个香火钱。对于这般小护士不破费崐看来无关紧要,不过俗话说,冷粥冷饭好吃,冷言冷语难受,倘若整日价看那种铁崐板面孔,没病也会气出病来。” 崔大夫悻悻地说:“外科大夫拿外快成了规矩,想不到这般打打针、抽抽血的崐小护士也厚颜无耻地敲竹杠。她们算得了哪路神仙?哪山的菩萨?” 议论一番,崔大夫径自去内科门诊部。浦小山回住院部上护士长办公室。当他崐讲明检查报告已转往外科大夫的事实时,将兜着两百元钱的信封摆在护士长面前。崐那位中年妇女敏捷地将信封挪入抽屉,脸容顿时显得温和了。 浦小山在护理病房为何美云挣来种种优越的待遇,同时他在后勤科租到一张钢崐丝的躺椅,护士长准许他破例日夜伺候何美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