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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命运的转折

文陀 《阔佬》 都市小说 2008-10-05 10:32 责任编辑:阿达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00061 · CHAPTER-00001020

一个上午,浦小山来到县人民法院告诉庭。接待他的是一位神态严峻的中年法崐官。尽管是在深思熟虑之后,浦小山的感觉还是被那异常肃穆的气氛所束缚,他那崐篇反复精作的腹稿也被打乱了。这位严肃的副庭长打断浦小山那没头没脑的申述,崐用洪亮的嗓门问:“你究竟告什么人?诉讼标的是什么?”   在那尖锐的目光之下,浦小山怎么也恢复不了跨进法院大门前的那种勇气。他崐瞪着那双呆滞的眼睛显出一付可怜的狼狈相。   “你的楼房究竟是谁承包的?”副庭长知道要改变眼前的僵局必须使这个面黄崐肌瘦的乡下人恢复正常的精神状态,于是他的语气温和得多了。   浦小山激动地讲述了签订合同和施工的经过,副庭长那同情的神态一层层地解崐除了他的束缚,他的嗓音显得流畅了。   随后副庭长用极其诚挚的语气建议这个满腹愤怒的乡下人去律师事务所咨询。崐他说浦小山的叙述杂乱无章,证据残缺不全,没有专门家从法律的角度进行删修、崐整理,法院不能受理这件标的和被告模糊不清的案子。为着表示郑重和诚恳,这位崐热心肠的副庭长在一份白纸上写下律师事务所的详细地址。   浦小山没有勇气去律师事务所询问,他知道委托律师打官司得花钱,而他已经崐陷入必须精打细算才能勉强糊口的困境。他不甘心打退堂鼓,打算去大蓬司法科求崐教张均。   当浦小山带着乱纷纷的思绪走出法院大门时,已是中午时分,天空一片晴朗,崐干热的太阳光线洒在他那憔悴疲惫的黄脸上。他觉得饿了,就四处寻找有廉价饭菜崐供应的饭店,可是那些标在菜单上的价格使他直伸舌头。他在街头无精打采溜哒一崐阵,决定吃最便宜的面条充饥,而那些点心店不买阳春面,算下来还是吃饭的合算。崐他左顾右盼地走进一条小街,匆匆来到拐弯口的一家小饭馆。他心头太乱了,复杂崐的、变幻不定的念头使他感到万分衰弱。他必须冷静地整理那混杂的思维,恢复他崐的自尊和勇气。他叫了三元拼盆和一斤黄酒在角落处慢酌。当他渐渐摆脱那种失魂崐落魄的精神状态的同时,种种忧郁而恐惧的念头浪潮般地涌进了他的脑海。他感到崐一片空虚。说实在的话,他开始动摇了,畏缩了,他希望一连串的灾祸只是一场恶崐梦,他没有力量面对现实了。而苦命女人的期望和邻舍们的鼓励使他必须背水一战。   他已经处在这种可悲的绝境,他必须打赢这场官司,他不敢设想输了官司之后崐的惨状。可怕的是他对这场官司不能稳操胜券,他感到孤立和虚弱,一种无形但是崐十分残酷的压力使他的精神屈服了。   孤立无援,四面楚歌,他不但要鼓励自己,而且要满足别人,拯救别人,对于崐他这种脆弱的生命来说是难以承受的。想到自己的不幸和负担,他不由洒下几滴悲崐观的泪珠。   在他的身后的窗帘下坐着两个低声交谈的男人。一个身材魁梧,圆脸,两道浓崐眉,一双睿智、机敏的眼睛,他穿着灰色的西服,显现一种精悍、稳重的气质。陪崐他喝酒的年轻些,黑脸,一副机敏老练的样子。这位年轻的生意人请求大个儿尽早崐解决一宗钢筋货源。浦小山没有心思仔细倾听身后的交谈,他完全沉浸在一种深沉崐的忧愁之中。约摸半小时后,忽然来了一位瘦长男人,他大声地叫“丁主任”,说崐自己为找他走了十来家饭馆,当瘦男人讲到一个名字时,那个丁主任焦急地带着伙崐伴随他去了。浦小山偶尔抬头时发现身后一张靠椅背上挂着一只精致的黑色手提包。崐他信手把小提包取到膝上。在头脑之中盘旋的念头使他紧张得浑身发抖,他忐忑不崐安地向四周巡视一下, 推测着那两个冒失鬼会回来,可是毫无动静。此时,?一种崐犯罪的心理使他不由自主地发出一种胆怯的哆嗦。我们这位被穷困束缚了半辈子的崐苦命儿由于潜伏在心底里的良知启迪,而为那可耻的动机感到羞愧了。这也许就是崐他拯救自己改变自己命运的内在力量。当他在内心驱逐那个罪恶念头之后 ,?觉得崐充实和明朗了。他果断地拉开小提包,投入他眼帘的是一迭票据和介绍信,扒开那崐些零乱的纸张,他一眼看见两封五十元面值的纸币,估计有万把元,这笔非同小可崐的钱款使浦小山感到一阵震颤。他的头脑渐渐冷静下来,想着失主此时万分焦灼的崐情景,强烈的责任感驱使他尽快找到失主。从成迭的票据和信封浦小山知道失主叫崐丁兆吉,住在北市弄6号,他首先接通了生产资料公司的电话,?接话的是一位女干崐事,她说丁主任和商丘客商外出谈生意。于是他夹着提包快步顺着喧嚣的街头来到崐北市弄。   浦小山在邮电局打电话的当儿,气咻咻的丁兆吉飞快奔回饭馆。这位商界小有崐名望的生资公司经营部主任听服务员说没有捡到皮包,顿时变了脸色。一个服务员崐回忆说在角落喝酒的一位瘦长男人出店时神态不安,步履匆忙,估计丁主任的皮包崐被他挟带而去,丁兆吉顿时大失所望,他深信一个无知的乡下佬对于送上门的钱财崐一定会认为天赐神赏。然而,当他懊丧地走进小巷时,浦小山提着皮包汗流浃背地崐奔来了。   丁兆吉又惊又喜,心头的懊丧和惧虑顿时烟消云散。这位瘦骨伶仃的乡下人在崐他眼里简直是大慈大悲的救命恩人。他将浦小山请到客间,为他沏了清香扑鼻的上崐等茶。   谈话间,丁兆吉觉察到这位朋友显得心不在焉,在不由自主地想着什么心事。崐丁兆吉以为浦小山难以启齿的是对于他的汗马之功的报酬,就从提包中掏出一千元崐钱递给他。   注视着成迭的纸币,浦小山的脸变得通红,他觉得自己一下子萎缩了。   丁兆吉说:“你有什么话尽管说,出于感激之情我会满足你。”   浦小山沮丧地说:“丁主任不该把我看成贪财的小人。”   丁兆吉觉得这个貌不惊人的乡下人有一种特殊气质,便说:“你误会了,你的崐恩情不能用金钱来报偿。我钦佩你的风格和品质,在人心日益败坏的今日,象你这崐般对万把元横来之财不动心的老实人在县城恐怕打不到第二个。但是给你一点酬谢崐理所当然。”   浦小山说:“拾到手提包时我曾有一种可耻的念头,回想起来十分惭愧,收了崐丁主任的钱会增加我的内疚,我会一辈子看不起自己。”   丁兆吉瞪着诧异的双眼,那充满激情的神态仿佛陶醉于一组悦耳的乐章中。“崐你的坦率表明了你具有超众的品质。”他又感慨地说,“你这番话在我心中留下的崐份量是不可估计的。我感到格外高兴的是有缘结交你这位忠厚、高尚的朋友。希望崐我们的友谊能保持下去。”   浦小山记起蒙受的灾祸和压抑,那张黄瘦的长脸不由显出凄楚的神色。目光敏崐锐的丁兆吉立刻觉察到这个厚道的乡下人的心里怀着一种深沉的痛苦。   “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没有……”浦小山掩饰道,并起身告辞。   “从今以后你我就是朋友了。”丁兆吉说,“你有什么心事,尽管痛痛快快说崐出来,只要丁兆吉力能所及,一定在所不辞。”   浦小山不愿在丁兆吉面前吐露满腹苦衷,可是那辛酸的泪水却不由自主地顺着崐干憔的脸颊流淌下来。   丁兆吉激动地说:“你分明看不起我这个朋友才隐瞒真情。要是没有苦衷,你崐干吗独个儿躲在角落里喝酒?干吗紧紧拧着双眉?我这个人性情爽快。”丁兆吉又崐诚挚地说:“我不是为了报答你归还皮包的恩情,那种以德报恩的交往太平庸了,崐我是尊重你品格,我这个人爱交朋友,因为值得做朋友的太少了,所以我格外尊重崐朋友的情义。”   浦小山终于把不幸的遭遇原原本本说出来。   丁兆吉拧着眉尖思索了一会说:“凭我的经验判断这场官司不打则已,打则非崐同小可。你回乡下暂时不露声色,两天后,你找电话给我。”   浦小山言听计从,回乡村只说建委和计量局正在处理这个纠纷,苦命女人问不崐出什么底细就不再作声了。看着可怜的丈夫形容消瘦,失魂落魄,她不忍心给他增崐添烦恼。尽管她的胁部酸疼难熬,乡镇卫生院黄医生说她的胆囊非动手术不能痊愈,崐她还是对丈夫守口如瓶。这个目不识丁的乡村妇人在苦难中磨炼沉默和忍耐的能力,崐从某种角度看她已具有圣贤的修养。   两天后,浦小山依照约定把电话通到县城生资公司业务科,丁兆吉说他的一位崐朋友专为这个纠纷在上下奔波,吩咐他沉住气再等几天。过了一星期,丁兆吉在上崐海寄来一封信,说他和那位朋友通电话,知道事情有点麻烦但不失希望。浦小山变崐得心事重重,紧拧双眉,讨厌什么人在他面前提曹大头。   又过了三天,丁兆吉终于打电话到大蓬乡造船厂,通知浦小山翌日上午到县城。   丁兆吉早在县城“凤凰酒家”包了一间小雅座,专候前来密谈的朋友。浦小山崐当初在皮包公司当跑腿时曾经到“凤凰酒家”用午餐,不过那是在乱哄哄的二楼大崐厅,四个人吃了五十元和菜。此时他怯怯地沉默着,那装潢精致的小雅座给他一种崐莫名的束缚。他的穿戴在淡红的灯光下显出浓浓的寒酸味。丁兆吉穿着黑兰的全毛崐西服,佩带着深黑领带,那种庄重神气仿佛参加一种盛会的贵宾。被邀请来的是一崐位矮胖、面色红润的中年人,他是在县城小有名气的金律师,任律师事务所副主任。   丁兆吉道:“自信和轻敌使我白费不少精力,经过几个回合,我终于感到力不崐从心,就请金主任亲自出马了。”   金律师严肃地说:“浦先生的案子事实清楚,证据确凿[d1],一旦提起诉讼应崐该是稳操胜券,可是对手是大蓬乡土霸王,事情就不那么顺当了。”   浦小山感到心朝下沉去。“曹经理不过是建筑公司头目,法律就治不了他?”   金律师道:“建筑公司头头算不了大亨,可是这个经理能在大蓬乡横行霸道,崐说明他的势力远不止于建筑公司了。”   浦小山咬牙切齿地说:“这口气出不了,我死不瞑目。”   丁兆吉微笑道:“这位朋友秉性忠厚,轻信花言巧语,所以吃了大亏。”   金律师深深叹了口气。“丁主任和我是知心朋友,此时此刻我就直言不讳了。崐浦先生的弱点正是忠厚老实,在重大问题上对别人过于宽容谅解,那些得过且过的崐糊涂官和唯利是图的赃官正是欺负他的这个致命弱点。使他有冤无处申,有苦无处崐诉。如今那个安徽工头拿了工钱一去不知去向,沈老板说没拿到工钱不负责任,主崐动权完全给别人操纵了。”   浦小山道:“据说曹经理和沈老板关系密切,所以装聋作哑。”   金律师说:“法律不承认推测的效力。你不必把事情想得太复杂,目前需要维崐护的是自己的利益。”   丁兆吉诚挚地对浦小山说:“金律师在大蓬乡有位知己,通过层层压力迫使大崐头经理让步,他答应由建筑公司支付四千赔偿金。”   金律师边嚼着虾仁边笑着说:“这位犟骨头经理真是名不虚传,硬的不怕,软崐的不吃,我的朋友没有本事打动他的心。我不得不走了歪门邪道。”   浦小山满腹狐疑地盯着那张红润的圆脸。   金律师得意地说:“曹大头有个干女儿在大蓬乡商业公司做会计,公司邹经理崐和我有交情,曹大头的让步就是给这个干女儿逼出来的。要不是我灵机一动,果真崐要辜负丁主任的期望了。”   丁兆吉笑道:“一个姑娘使僵局别开生面,也是当今巾帼英雄了。”   金律师也笑起来。“我这么做似乎不合乎法律准则,可是只要对得起丁主任,崐我就顾不得太多的规矩了。”   丁兆吉道:“我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才把金律师请出来。”   金律师用牙签小心翼翼地挑剔着牙缝沉思片刻说:“我不主张提起诉讼。是从崐浦先生的地位着想的。打官司就怕拖,一审、二审、调解、再调解,等到赔偿金到崐手已得不偿失。这是我的知心话,要不是丁主任出面,花一千块钱也买不了我这句崐金玉良言。”   丁兆吉恳切地对浦小山道:“从权贵手中拿到几个钱争回面子就算了。你在乡崐村单枪匹马和那班有财有势的头面人物作对,是以卵击石,归根结底沾不了便宜。”   金律师点头道:“打官司无非两种争斗,一是斗财,二是斗气,你凭哪一点斗崐得过他们?当初和建筑公司总经理翻脸已经失策,不能一误再误。”   丁兆吉说:“在乡镇当建筑公司经理必然是八面玲珑的地头蛇。要他服输比登崐天还难。依我看,只有改变自己的处境和地位,摆脱寄人篱下的劣势,才能真正扬崐眉吐气。”   金律师笑着说:“丁主任在商界被誉为财神菩萨,交着这位朋友是你时来运转崐了。等你当上大老板再盖一幢摩登美观的别墅,才是为自己争了一口气。”   浦小山在丁兆吉和金律师开导之下渐渐清醒,当他决定退步的时候,觉得天地崐在眼前显得异常辽阔。三个人边吃边谈,不知不觉到了两点多钟。浦小山问招待员崐这顿酒席的价钱,说自己理应是这次聚会的东道主,被丁兆吉生气地责备一通,说崐浦小山在经济方面和他泾渭分明就是没有把自己当作知心朋友。分手时,丁兆吉说,崐从金律师在大蓬乡碰壁的事实看来,曹经理的势力非同小可,他吩咐浦小山拿到赔崐偿金后就掩旗息鼓,万万不可被人挑拨,大丈夫志在四方,总有扬眉吐气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