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南柯一梦
浦小山的控诉信附着县政府信访局那签注“请按有关法律法规处理”的文书到崐大蓬乡后,褚乡长写上“请调解委员会和司法科依法处理”的批示下达到秘书科。崐秘书还没有向司法科递交材料,由县政府信访局、人大信访组、纪委监察中心批示崐的浦小山的八封控诉信接踵下传乡政府。褚乡长批得不耐烦,气呼呼地用电话通知崐司法科主任赶快召开调解会议,使浦小山的纠纷妥善解决。 陈村长高兴地向浦小山传递了这个准确的情报。刘桥村的人们纷纷向苦人儿道崐喜,对他那不畏强暴的精神表示钦佩。浦小山那僵黄的瘦脸散发着喜悦的光彩,谈崐吐举止显得异常振奋,只有突然摆脱那沉重的压抑、眼前展现光明前程的人才有这崐种激情。 这天上午,接到乡调解委员会冷主任电话通知的浦小山夫妇在陈村长陪同下来崐到乡政府前院右侧的调解会议室。那是一个并不宽敞却光线明亮的房间,四壁贴着崐“有法必究,执法必严”、“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之类的彩色标语,给浦小山崐和何美云带来一种肃穆而宽慰的感觉。 冷主任四十来岁,中等身材,面目温和,一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黑眼睛,穿着崐深兰色的茄克衫。他和陈村长曾经在大蓬医疗器械厂同事,此时见面互相问候,促崐膝交谈,仿佛有说不完的知心话。当挂在正壁的电钟发出八点的鸣响时,冷主任就崐显得心神不定了。他朝窗外张望一会,皱着眉头去办公室向建筑公司通电话,询问崐曹大头的动静,一连打了三个催促电话后,两位建筑公司代表在八时三刻骑着摩托崐车来到乡政府。一位是公司业务科李科长,三十七岁,一张阴沉沉的黑脸和浮肿的崐眼睛,无精打采,仿佛没睡够似的。另一位是白胖的棒小子,梳着油亮的大包头,崐穿着铁灰色全毛西服,佩带着由白衬衫衬托得十分鲜艳的红领带。那神气十足的样崐子就象前来赴宴的阔少。他是曹大头的外甥,任公司材料管理科长。当他神气十足崐地坐在会议桌边的靠椅时,顺手将大哥大摆在面前,显然是在显示自己那高贵的身崐份。 “娘舅参加海达公司基建工程验收。”材料科长懒洋洋地回答冷主任说,“他崐派我和李科长来了解浦小山究竟打什么主意。” 何美云忿怒地说:“经理不参加调解会,可见敷衍了事!” 年轻人傲慢地瞪着小眼睛说:“我是公司材料科长,份内之事有权代表总经理,崐你们有什么要求对我提就是。要不是娘舅差遣,我哪有什么精神和你们噜苏?” 冷主任对浦小山夫妇温和地说:“曹经理委托外甥作为全权代表参加,说明他崐有一片诚意,你们心平气和协商后,订个调解协议,妥善了结这桩纠纷算了。” 何美云说:“曹大头不敢参加,分明心中有鬼。” 年轻人气冲冲地操起大哥大,用接收天线指着何美云嚷道:“你是什么东西,崐竟敢出口伤人!你也配得上和曹总经理平起平坐?真是不知羞耻。” 陈村长不服气地插口道:“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请你们不要摆资格。这儿不崐是逞威风的地方。” 年轻人横眉竖目地冲陈村长骂道:“我和浦小山说话,挨不到你姓陈的放屁。崐请你识相点,我这个人脾气坏得很。” 冷主任感到年轻人的谈吐不成体统,正想责备,那只大哥大突然发出信号,年崐轻人得意地歪着头和对方反来复去地谈了一会生意经,此时会议室内鸦雀无声,六崐双眼睛出神地盯着那张红光焕发的胖脸,显然那是一笔遂意的“皮箱生意”,这位崐材料科长和搭档乐呵呵地攀谈了十来分钟。等他放下大哥大,冷主任用异常温柔的崐口吻对他说:“陈村长的意见没错,法律不讲身份和资格,请双方保持冷静,说话崐要有分寸。” 年轻人毫不示弱地嚷道:“既然曹经理非背黑锅不可,冷主任就随心所欲好了,崐我们走。” 冷主任急忙露出谦和的笑容阻拦道:“你说到哪儿去了?曹经理对大蓬乡的贡崐献有目共睹,我们很尊重他。我在电话里说得分明,乡长亲自指示,调解委员会是崐奉旨行事,请他协助我们解决纠纷,也是给我面子。” 年轻人的怒火此刻旺盛到极点。他指着浦小山威胁道:“你不要虚张声势,拿崐后台老板压倒曹经理是白日作梦。” 冷主任笑道:“浦小山没有后台,倘若有人撑腰,他何必把信写到中央办公厅崐呢?” 年轻人冷笑着说:“公司家当大得很,要多少钱尽管开口,何必到处告状?有崐本事你告下去,看你有多大能耐告倒曹经理?” 何美云正要反唇相讥,被冷主任用手势阻止。“控告权是宪法明文规定的。”崐主任对年轻人和声细气地说,“对于县政府的批示,我有回复的义务,说实在的,崐我何尝不贪图清茶一杯的好光景呢。” 年轻人蛮横地摇头说:“我没有太多的精力在此地纠缠。浦小山要多少钱痛快崐说,总经理不给我给,譬如施舍叫化子。” 何美云暴跳如雷。“谁希罕你的臭钱?” 年轻人站起身露出一种恶毒的笑容对冷主任说:“主任可听清楚了,我给钱他崐们不要,是他们摆阔气,怪不得我。” 他把大哥大塞进公文包,带着李科长扬长而去。 冷主任奔到窗口使尽全身力气叫唤,而瞬间即逝的摩托车引擎声给了他最微妙崐的回报,他沮丧地将笔记本朝会议桌狠狠一甩,沉默一会,他深深叹口气,说:“崐不开调解会你们说我不管事,开了就吵得面红耳赤,象三代死对头一般,教我这个崐主任怎么办?我只有这么点本事。” 又沉默一会,冷主任阴沉着脸匆匆到办公室打电话。半小时后,一辆桑塔那轿崐车把曹大头送到乡政府,他穿着深褐色的西服,戴着一副进口金丝边眼镜,那黑里崐透红的大脸带几分文雅的风度。他的出现使乡政府产生一阵小小的骚动,四面八方崐的人们争着上前和他攀谈调笑,使调解会的结局又推迟半小时。 当那魁伟的身躯出现在会议室时,冷主任带着恭谦的笑容请他入坐,曹大头朝崐他笑笑,但依然站着,他慢吞吞地点上冷主任的敬烟。“你浦小山真教人莫名其妙,崐小黄毛拆烂污,你怎么找我算帐?” 浦小山说:“合同是公司订的,你是经理。” “经理难道该顶罪?小黄毛杀了人也叫我抵命?” 陈村长说:“浦小山盖楼房背了不少债,曹经理该为他着想。” 曹大头不耐烦地说:“陈村长你今天怎么啦,请你别多嘴,拿人手短,不要贪崐小便宜忘了自己身份。” 浦小山忿怒地说:“这象什么话!你不要信口雌黄。” 曹大头加大了音量说:“公司的家当大得很,你浦小山来敲竹杠还不够资格!” 说罢,曹大头头也不回地走了。 冷主任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深深叹了口气。 浦小山愤怒地嚷道:“我再写,我有牛劲。” 冷主任摇头道:“把实话告诉你,你的控告信无论发给哪一个权威人士,归根崐结蒂到我手里,我的权限是调解,解决不了,就锁在抽屉里。” 何美云道:“曹大头无法无天,你冷主任今天亲眼看到了。” 冷主任显出一丝苦笑。“说我不是官,有顶乌纱帽,说我是官,没有印把子,崐你们要斗,我这个和事佬只能奉陪你们磨下去。” 何美云道:“难道世上没有我们穷人说话的地方?” 冷主任摇头一下,说:“依我之见,你们只有打官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