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走投无路
浦小山在大蓬乡辗转徘徊,没有找到出路。屈辱和绝望使他变得勇气十足。?他崐带上百来元盘缠去县城告状。根据内行指点,浦小山首先打听县建设委员会。这个崐建筑业的管理机构位于邻近山麓的、一条幽静冷僻的弯曲深巷。浦小山奔得筋疲力崐尽才摸到了那所朱红的建委大门。万分侥幸的是参加评选会议的洪主任刚从苏州回崐来,所荣获的种种嘉奖使他心情愉悦,戴眼镜的圆脸带着文雅温和的微笑。听说浦崐小山从乡下专程前来请求申张正义,这位科班出身的中年男人将苦人儿请到窗明几崐净的会客室,他慎重其事地翻阅了保险公司测量员签字的意见和有关资料、相片,崐严肃地说:“根据有关法律,对建筑质量不合格者应当无偿重建,或者给予合理的崐经济赔偿。大蓬乡建筑公司经理是法人代表,应该承担责任。”这段精彩、简炼的崐回答使浦小山感到周身通过了一阵幸福的暖流,他的眼睛发热了。对于这个在怆惶崐和屈辱中挣扎了数十天的庄稼汉来说,洪主任的话无疑是一个公正的判决,一个使崐他的前程彻底改观的转机。浦小山用激动得颤抖的嗓音邀请洪主任到刘桥村察看调崐查。洪主任说,只要有机会就亲自下乡调查处理这件重大事件。他嘱咐浦小山不要崐悲观失望自暴自弃,也不要畏惧那些仗势欺人的权贵,公正的法律一定会维护他的崐权益。浦小山听罢不由热泪盈眶,差点跪下来叫青天老爷,他浑身轻松,如同挣脱崐了一付沉重的枷锁。胜利的信念使这个平庸的小人物从萎缩的状态下振作起来。他崐飞似地奔回刘桥村,逢人便告知这个喜讯。苦命女人听说浦小山在县城被青天老爷崐接见,扬眉吐气之日近在眉睫,压在心头的石块顿时搬去了。 时光荏苒,一转眼就过去了半个月,却不见洪主任的踪迹,夫妇俩那种宽慰和崐兴奋的心情随着无情的时间逐渐消失,他们又被投入一望无际的渴望之海。浦小山崐心事重重愁眉不展,听着邻舍们的叹息和装模作样的讯问,他感到心头如绞如割。崐他更瘦了,更憔悴了,整日价一付魂不守舍的样子,老是用一种呆滞空虚的目光盯崐着那前倾的正壁,那儿镌刻着他的屈辱和愤慨,记载着他的失败。一月后,他又坐崐车去县城建设委员会。楼下一位年轻女干事问明浦小山来意,和颜悦色地说洪主任崐已经赴南京参加干部培训,至少三个月以后才回来。浦小山顿时目瞪口呆。女干事崐见这位瘦黑的庄稼汉神态凄凉,便衷恳地问明浦小山在大蓬乡遭受的委屈,随后把崐他带到一位五官端正的大个儿男人面前,这位是建委副主任,转业军官。他说主任崐临行时留下几件重要公事托他代办,却没有谈及浦小山的纠纷,他把日程记事表摆崐到浦小山眼前,以表示自己光明磊落。不过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浦小山受委屈,打崐算郑重地干预这个十分荒唐的事件。女干事说副主任的作风干脆利落,既然答应处崐理,浦小山尽管在乡下等待好消息。从绝望下振作起来的苦人儿对副主任千恩万谢,崐差点儿屈膝下跪。在乡村等了十来天,心神不定的浦小山又来到建委办公大楼。副崐主任微笑着对他说建委已经将意见书寄给乡建筑公司经理,希望他妥善处理这个纠崐纷。 浦小山说总经理和自己翻了脸,把材料转到大蓬乡建筑公司只会增添他的敌意。崐副主任劝浦小山不能固执己见,只有在感情交融的良好气氛里才能妥善解决这个纠崐纷。浦小山刚想为自己观点作辩护,副主任不耐烦了,他说建委不是乡建筑公司顶崐头上司。对于他们工作的失误只能提建议,对于纠纷只能努力调解,没有采取强制崐措施的权利。 副主任的表态对浦小山无疑是当头一瓢凉水,他忧郁地长叹一声,半晌说不上崐话来。副主任显然被那凄怆的神态所感化,他用温和的语气介绍说县政府有个建筑崐计量局,是专门处理关于建筑质量纠纷的重要机关,凡是被他们所否定的建筑物非崐拆除不可。浦小山经菩萨心肠的副主任指点,勇气又在心头渐渐鼓足起来。半小时崐后他已经坐计量局鉴测科的一张方凳上,矮胖的冯科长和几位办事员聚精会神地听崐着他那痛苦而抑郁的申诉。凭着不幸的家境和憔悴的容貌,科长和下属们竟然感动崐万分,办公室内鸦雀无声,一双双同情而惊讶的目光集中在那张病鬼般的瘦脸上。崐那么多悲惨的遭遇汇集在一个穷困平庸的乡村家庭,他们不由地发出同情的叹息。崐科长翻阅了乡建筑公司的验收材料和建委的意见书复印本,不由义愤填膺,他狠狠崐地拍击办公桌大声骂道:“这些土霸王无法无天,互相勾结,专门坑害善良无知的崐百姓。那个姓沈的狗东西私自把工程转给安徽泥工,法律自会惩罚他。” 浦小山热泪纵横,用发抖的声音说:“曹经理唯利是图,沈老板私下里给了他崐贿赂,他才昧着良心装糊涂。” 科长鄙夷地冷笑两下。“你们乡镇就是乌烟瘴气,妖魔横行。做个小小经理厂崐长就成了地头蛇,一手遮天,开口就是法力无边的圣旨。法律在那个官官相护的鬼崐地方好比儿戏。” 科长说三天之内来乡下调查核实,事后责成建筑公司依照法律及时处理,一定崐不让浦小山受委屈。浦小山如释重负,心头又一次透出希望的火光。他飞似地回到崐乡村将计量局秉公处理纠纷的喜讯告诉老婆,好消息不胫而走,村上人都为浦小山崐庆幸,说他大难之中遇到青天老爷,时来运转,化凶为吉。三天后,果然下来四位崐衣衫整洁的计量局干事,他们一本正经测量计算、绘图摄影。村里又掀起一片轩然崐大波,说浦小山的官司打赢了。人们纷纷称赞计量局是青天衙门。不过,两天之后崐却传来一个使浦小山心惊肉跳的消息,说前天中午公司总经理陪四位计量局干事在崐乡镇宾馆大吃一顿,有人亲睹他们醉熏熏地下楼来,这伙人谈笑风生,亲热无比。崐浦小山的心不由恐惧地收缩起来,他没有追索详情,因为他希望那是误传。忧心忡崐忡地等候数日,他坐车去县城探听虚实。科长和那伙干事凑巧都在办公室,浦小山崐见到那诚挚正直的脸容,紧缩的心头渐渐松弛下来。 科长把一卷资料摊开郑重地说:“公司总经理在事实面前认错了,虽然那个油崐嘴滑舌的沈老板避而不见。总经理还是答应赔偿损失。” 浦小山愤愤地说:“既然楼房不符合规格质量,赔几个钱不能消除我的心病。” 科长用温和衷恳的目光凝视着浦小山问:“你认为这个纠纷怎么解决最妥当?” 浦小山显出倔强的神态,说:“既然法律有明文规定,总经理该知道怎么办。” 科长淡淡一笑。“楼房外观看来不顺眼,但毕竟不是那种非拆除不可的危房。崐乡下人爱说风凉话、幸灾乐祸,你要自己拿稳主意。” 浦小山觉得这位“青天老爷”的论调已有明显变化,回想起关于总经理宴请计崐量局干事的传说,那颗变凉的心直朝下沉去。可是他没有丝毫退让的念头。他那枯崐憔的长脸显出一丝冷淡的嘲笑。“是我不知趣,给科长带来了麻烦。” 科长依然保持着矜持的微笑。“你这人真怪,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做什么?心崐里藏什么疙瘩,不如痛痛快快说出来,别阴阳怪气教人不是滋味。” 浦小山此刻在激情之中显得异常勇敢,说:“我想知道计量局到乡村调查的事崐实和我提供的材料有多少差别?” 科长从从容容地微笑着说:“我暂时只看到表面。” “科长的结论是否太草率了。” 科长凝视着这个倔强的庄稼汉用柔婉的口吻说:“我看你对建筑计量局的职能崐有误解。质监科可以提建议,处理权不属于我们。” 浦小山用忿怒的语调说:“既然无权处理,何必拿我开玩笑!” 科长涨红着脸:“你这个人存心来吵架,好象神经病。”说完站起身来,拂袖崐而去。 浦小山的头脑在可怜的狂热之中冷却下来。他意识到自己言辞偏激,懊丧得不崐知怎么收拾眼前的残局。干事们七嘴八舌地数落他不识抬举,有的告诉他说科长虽崐然性情温和,可一旦上了火就是条不肯回头的犟牛。浦小山在众目睽睽之下耷拉着崐脑袋哑口无言,心中充满着悔恨和失望。他的狼狈模样终于使他在绝望的困境中获崐得了转机,善良而通情达理的干事们渐渐恢复了对这个泥腿子的同情,纷纷为他出崐谋献策。有的劝他去县政府找县长和人大常委会主任告状;有的怂恿他写信去报刊崐揭露在大蓬乡横行霸道的总经理;更多的劝他上法院告营私舞弊的乡建筑公司。这崐些富有正义感的人认为要扬眉吐气就得有“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的胆魄。崐浦小山哭丧着黄脸说他如今两手空空,打不起官司。干事中有一个谙熟诉讼之道的崐中年人为浦小山壮胆,说法院告诉庭副庭长是他远房亲戚,递呈诉状的事由他一手崐包办,又说诉讼费不过五十元,而且最终由败诉的人承担。浦小山听说有人帮自己崐打官司,开销又不大,就暗暗拿定打官司的主意。但他打算瞒着苦命女人上法院,崐他不忍心让饱尝屈辱和惊怕的何美云陷入惧虑之中。 那位热心的中年人赠送给浦小山一张名片,以便他随时联络。浦小山对那些为崐他撑腰的职员们千恩万谢,发誓说宁愿倾家荡产也要和大蓬乡建筑公司拼个输赢,崐办公室内顿时响起一阵同情的赞扬声。 我们都记得浦小山曾经为一笔小小的债务案被债主起诉,当时这个初上生意界崐的西瓜贩子带着破灭的梦幻和数笔债务潜居在一个比他更倒运的年轻人家中不敢露崐面,那件债务案法院是缺席审判的,事过境迁,我们这位苦人儿将以原告的资格踏崐进那所国徽高悬的大门。 当浦小山上乡司法局详细询问诉讼程序后,他和曹大头打官司的消息在刘桥村崐传开了。乡邻们一致反对他和曹大头对簿公堂,他们说官官相护,没有穷百姓说话崐的地方。有位七旬老翁当众奉送浦小山一条“衙门八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的名崐句。 浦小山打官司的宏图顿时支离破碎。 眼看浦小山心力交瘁,日益消瘦,为他抱不平的人越来越多,一位耿直的中学崐老师自告奋勇为他写了控诉书,复印了二十份,分别寄往中央办公厅、省委、《人崐民日报》、《法制报》等重要机关,其中十九封如同石沉大海。只有省《法制周刊》崐回了一封铅印的便条,说控诉书已下发到县委,请他们郑重处理。 数月积累的经验使浦小山显得冷静和谨慎,他那幽暗的心理已经善于接受不幸,崐因此他没有在刘桥村公开《法制周刊》的回信。但是潜埋在他内心的希望使他十分崐敏感,凡是听到有人谈起他的大名,他那颗脆弱的心就不安地跳动起来。 怀着那种极其痛苦,极其惶乱的心理默默等待了半个月,浦小山终于沉不住气崐了。选中一个风和日暖的上午,他坐车到县城,经过一番打听,顺当地找到县政府崐办公大楼。传达室值勤员看了浦小山递上的《法制周刊》回函,吩咐他去县政府办崐公室讯问,在一间铺着红色地毯的办公室,一位身材瘦长的中年人告诉他,凡是控崐告信都由信访局处理。浦小山在无法计数的办公室之间气咻咻奔走半小时之久,才崐找到位于底层的信访局。一位五十来岁的方型脸盘的接待员接待了他。他挨着排列崐次序从讲义架上抽阅厚大的登记本,终于在第四本找到下落,他用温和的语调说:崐“你那份由《法制周刊》信访部转来的信十天前已转到大蓬乡政府。” 浦小山感到山崩地裂似的震动。“大蓬乡政府和曹经理一个鼻孔出气,他们不崐会理睬我的。” 接待员道:“处理纠纷按分级管理原则,理应由乡政府处理。” 浦小山痛苦而懊丧地沉默着。 接待员微笑道:“你不能把事情看得太绝嘛。” “既然十天以前已把信转下去,大蓬乡怎么毫无动静?”浦小山的分析已经磨崐炼得成熟明锐。 县政府接待员简短地讯问了纠纷过程,诚恳地说这种复杂的、需要多种数据论崐证的民事纠纷由法院立案处理较妥当。他鼓励这个瘦弱的农民振作精神,对法律的崐公正无私要寄予信任。 而那番衷恳而婉转的劝导并没有对浦小山产生任何反应,他没有心思琢磨接待崐员提供的要领,因为他还寄希望那些控诉信会带来雷霆般的呼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