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一波又起
数天后,浦小山的楼宅在一阵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下开工了。除去建筑队的六名崐小工,前来帮忙的还有十来个亲友乡邻。其盛况虽然远远逊色于马厂长,但是声势崐却和刘桥村的“小康”们并驾齐驱。前来观摩的人多半带着好奇和妒忌。尽管浦小崐山耗尽私蓄,高筑债台,指挥楼房工程的那种姿态,却显示出“阔佬”般的气概。崐在庄稼汉的眼光下,浦小山已经脱胎换骨,重换新人。 在得意之余,浦小山感到纳闷的是那位收了一千预付款的宋队长压根儿没对施崐工任务郑重其事,动土前两天他带来一位三十来岁的安徽男子,姓殷,中等个儿,崐能说会道。据介绍,浦小山知道他是宋队长的作头,在建筑队被称作二老板。挖土崐那天中午,宋老板戴着墨镜神气十足地来工地游荡一会,和两个安徽女工说了几句崐不堪入耳的下流话,竟一去不知踪迹。浦小山虽不懂皖北方言,殷队长却会说生硬崐的国语,两人谈得还投机,在攀谈中,浦小山探听到实情,原来殷队长和建筑公司崐毫无关系,他不过是伙安徽瓦匠的头目,宋队长把施工任务转包给这伙安徽泥工,崐拿了五百元合同转让费溜之大吉。 浦小山用长途电话把这件事告诉在扬州培训的何振雄。那位谙熟讼道的“秀才”崐指示浦小山去建筑公司检举宋队长非法转包。 浦小山匆匆来到大蓬乡建筑公司,那幢位于小镇北部的办公大楼总共七层,底崐层有一片修饰得异常美观的庭院。走廊和梯级铺着彩色的大理石。浦小山到二楼业崐务质监科扑了空,一位五十来岁的办事员说胡科长到县城参加由计量局和县经委联崐合召开的优秀质监员代表大会。为期四天,会议结束后代表们将去桂林、峨嵋、曲崐阜等名胜观览风光。浦小山把宋队长调包的事告诉办事员,请他叫宋队长回大蓬乡崐监督施工。这位姓仇的办事员和颜悦色地向浦小山抱歉,说他没有得到胡科长批准崐不能草率行事。又说看来极其简易的公事往往包含着万分复杂的内容。多一事不如崐少一事。浦小山担心这伙安徽泥瓦匠粗制滥造,没有安全操作的知识。办事员露出崐一脸诚挚的神色告诉他说,东家把住工钱就占了上风,再说合同上对人身事故已有崐协议,大可不必担心。 浦小山对宋老板满怀怨恨,又怕得罪这班安徽人马,不得不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崐子。 殷队长带着安徽泥工们起早摸黑吃苦耐劳,楼房不久就竣工了。浦小山去乡建崐筑公司申请验收,因为胡科长尚在旅游观光之际,来的是一位姓朱的施工技术员,崐他带着两个小伙子将楼宅巡视一遍,当场在建房证上盖上公司大印。殷队长受到夸崐奖后显出得意的样子。掏腰包请施工技术员们饱餐一顿。工钱结清,殷队长留下收崐条和联络地点,带小工们载着工具驾车而去。疲累不堪的浦小山夫妇终于松了口气。崐盘算下来总共拖欠两万四千元债务。浦小山决定立即去造船厂上班。中午和休假日崐为供销社送货。他虽然瘦弱,估计拖板车的活儿还应付得了。那体弱多病的苦命女崐人干不了重活,打算在福利厂上班之余去村口卖茶叶蛋。那儿已有一个七旬老妪在崐做这个小本大利的好生意。夫妇俩掐指计算一番,只要刻苦耐劳,省吃俭用,三年崐足以清偿债务。往后再聚钱装潢内外。他们越谈越兴奋,展现在这对平庸夫妇视野崐的是一片金碧辉煌的世界。 半月之后,浦小山遵照村主任的劝告去县保险公司申办房屋保险。保险公司委崐派两名专家到刘桥村核验,谁知经过测定他们认为这幢新盖的楼房正墙面朝外倾斜崐九公分,不符合保险标准,一个操苏北口音的年轻技术员说这种质量误差使楼房的崐牢固性大受损害。确切而简略地说,它属于危房。浦小山吓得面如土色。他抱着一崐线希望向技术员说明乡建筑公司已经在验收单上盖上合格的印章,指望保险公司技崐术员承认测定上的偏差,谁知两名技术员大骂乡建筑公司草菅人命,竟敢在检验单崐上为这种窝囊建筑证明合格。听着那种淋漓尽致的挖苦和责备,围观的乡邻群中传崐出一阵阵惊讶的骚动,不少人发出幸灾乐祸的哄笑,浦小山觉得心头越来越沉重。崐这座楼宅包含着一家子的血汗,也包含着他们安慰和寄托,它的垮台意味着他们的崐彻底崩溃。浦小山觉得筋疲力尽。面对着高高的债台,他没有丝毫力量和勇气重振崐旗鼓。不幸的消息传得比雷电更快,村民们纷纷前来观看,果然发现浦小山楼宅畸崐形倾斜,从西侧依墙角察看,整个楼宅仿佛随时会倒坍似的。来自四面八方的看热崐闹的人群在楼房四周挤来挤去,连成骚乱的一片,他们七嘴八舌,兴致勃勃,有的崐骂沈老板,有的嘲笑殷队长,更多的替浦小山抱不平,怂恿他去找沈老板论是非。崐村民中有通晓法律的说乡建筑公司是承包合同的中证人并且负责对楼宅验收,该承崐担主要责任。浦小山觉得此人言之有理,就带着咬牙切齿的老婆来到乡建筑公司。 接待他们还是那位业务质监科姓仇的办事员。他说胡科长完成旅游计划后已经崐从上海回大蓬乡。不过乡建筑公司人事大变动,现任的业务质监科姓葛,正陪乡政崐府几位干事在用午餐,胡科长任新成立的装潢分公司经理,公司给十天休假。浦小崐山认为解铃还须系铃人,就用自行车乘何美云到大蓬乡藕圹村找胡科长交涉。 两人在村头小桥遇到一位七十来岁的老农,他凝神闭目,沉思一会,恍然大悟崐地说村北胡老儿有三个儿子,老二自小学瓦工,绰号叫“二癞子”,听说在大蓬建崐筑公司任职,这个“二癞子”想必就是胡科长。夫妇俩沿道打听,来到一幢新加坡崐式洋房下。这幢被乳白色锦砖和古铜色铝合金长窗装饰得异常美观的楼宅在一条浑崐浊的小河边,它模式精巧,装潢独特,宽长的围墙由均匀的菱形面排列着,上面是崐古铜色的铁栅。任何人从大门外都可以看到那漂亮的正门和两侧的大坛铁树。衔接崐庭院大门与正门的是一条彩色釉砖小道,它将一片松软的草坪分成匀称的两面。两崐翼的楼宅在这幢花园别墅相形之下显得那么简陋寒酸。 由于这幢别墅处处显示出主人那高贵的气派,何美云的怒气在进入院门时就消崐失得一干二净,她甚至感到一种莫名的可怕的束缚。 胡科长才从朋友家回来,三角形的小脸喝得红红的,刺鼻的酒臭随着那短促的崐呼吸喷射出来。他默默地听罢浦小山的申述,用责备的口吻说:“合同上分明规定崐由宋队长亲自施工,怎么冒出个安徽蛮子来呢?你应该当机当断,阻止动工。” 浦小山沮丧地申辩道:“我及时到公司询问,胡科长已外出旅游观光,那位仇崐干事说出了岔子可以找宋老板。” 胡科长生气地说:“岂有此理。这个糊涂蛋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倘若你崐们当时采取果断措施就没有今日的麻烦了。姓仇的在大蓬乡是个有名气的酒坛子,崐三杯老烧灌下去,对杀人越货的大事也睁一眼闭一眼。“ 浦小山与何美云紧紧盯着胡科长,仿佛他们的两条生命由那张红润的大嘴主宰崐着。此时,他们已经感到希望之火在眼前渐渐黯淡了。” “宋队长不该撒手不管罢。“何美云忿忿地嚷道。 “你们对‘小黄毛’的底细知道多少?”胡科长问。 何美云道:“我听到关于宋队长一些不好的传说,只是半信半疑。” 胡科长露出嘲讽的微笑。“这个小黄毛是大蓬乡有名的赌棍,要不是公司经理崐亲自出马保这个亡命之徒,他早就坐牢了。年初和老婆离婚,如今为躲债东溜西藏,崐叫他拿什么来抵赔?” “曹大头是顶头上司,他没理由撒手不管!” 胡科长从容地说:“小黄毛是挂公司牌号接业务,不属公司编制,名叫‘野鸡崐队’这一点我对小山早已说明。公司不过按季度收管理费,提供公司合同。” 何美云道:“我们的合同上有胡科长的大印,事到如今,胡科长该为我们拿个崐主意。” 胡科长看出这个斜眼女人处于一触即发的状态,明白只有用谨慎和诚恳的态度崐才能保持这所楼宅的安宁。“我不会推卸责任。”他显出严肃的样子说,“逃得了崐和尚逃不了庙,把小黄毛召回大蓬乡再说,不能让你们受委屈。” 浦小山懊丧地垂着头说:“我们如今束手无策,就指望胡科长秉公办事了。” 胡科长的神态显得十分诚恳。“我已调离业务质监科,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崐希望你们体谅我的处境。” 浦小山忧郁地叹了口气,神情显得十分凄凉。 “对你们的楼宅公司应该负责。你们去建筑公司找新任的业务质监科葛科长,崐要求他处理粗枝大叶的检验员,然后追究施工责任。” 何美云道:“听说这个葛科长鬼架子大得很,只怕我们认识他,他不认识我们。崐” 胡科长用温和的语调说:“葛科长有责任处理这个纠纷,你们死死缠住他,逼崐他把这副担子挑起来。当官的不怕你凶,就怕你穷,这是我的肺腑之言。” 何美云对人世的眼光总是夹带着忿恨和怀疑,她十分讨厌胡科长那种貌若真诚崐的鬼样子,便咬牙切齿地说:“这口气出不了,我就撕破那班狗东西脸皮,看他们崐怎么见人?” 胡科长尽管内心充满着厌恶,但是始终保持着理智,以免这幢别墅中传出令人崐嘲笑的新闻。 “那曹大头是犟脾气。”他微笑着说,“把面子看得比命还重,你们只有哄他崐出面解决,才有便宜可沾,这就是稻草可以捆硬柴的道理。” 屈辱和愤怒使这对陷于绝境的夫妻处于一种可悲的兴奋状态,他们告别胡科长,崐满腹愤怒地回到大蓬乡建筑公司,仇干事说葛科长已回公司了,此时在四楼和公司崐曹经理下棋。这位科长是大蓬乡有名的棋迷,和曹经理又是棋逢敌手。仇干事说方崐才为两件公事把电话通到经理室被葛科长凶声恶气地埋怨一通,声明他讨厌任何人崐打扰。浦小山再三央求,仇干事还是不肯通电话,说曹经理的脾气大得很,犯不着崐自讨没趣。何美云声言立即上三楼经理室当面交涉,仇干事才勉强接通了电话。葛崐科长甚至没有让仇干事说明事由就气冲冲地连说:“与我无关,与我无关”,浦小崐山接过话筒说胡科长表示他调动之后无权过问这种纠纷,葛科长骂了一连串污秽不崐堪的话语,说他不是替那个败家精顶罪才来当业务质监科长的。倘若胡科长在任期崐内捅下的庇漏应该由别人背黑锅,那个倒霉鬼可以判无期徒刑。浦小山在那种尖刻崐狡猾的回答之下竟瞠目结舌。何美云在一旁提醒说建筑公司在验收表格上盖了大印,崐难逃罪责。当浦小山结结巴巴地用较温和的词句表达这层意思时,对方顿时沉默了崐许久,显然那儿在谈论着这件有失公司威信的事。浦小山觉得自己在这个重大环节崐占了上风。那忐忑不安的内心顿时充实了许多。 终于,葛科长改换口气说公司对保险公司的检验不能盲目接受,必须在重新测崐量后才有结论。两天后,浦小山去公司找葛科长,他说这件事已由公司总经理亲自崐处理。浦小山匆匆来到二楼经理室。身材矮壮、秃顶大头的总经理正和两位女办事崐员兴致勃勃地谈着山海经。这位性情暴躁的公司经理只有在女性面前才显得温和乐崐观。关于他的风流韵事在大蓬乡半遮半现。不过几乎没有人感到愤怒和惊异,根据崐观念和常识,一切怪事发生在这种权威人物身上是不足为怪的。此时,脸容憔悴的崐浦小山突然出现,使这位迷醉于调情之中的经理大为扫兴。他用冷峻的眼光蔑视着崐浦小山道:“你不必来公司纠缠我,沈老板接到通知回来,我就约你和他对质,让崐这个纠纷真相大白。” 浦小山忧心忡忡回家。一家子焦灼地等候公司通知,他们坐立不安,度日如年,崐苦人儿顿时变得格外憔悴萎缩,腊黄的脸宛若没有指望的病鬼。数天后,他又去建崐筑公司交涉,总经理和几位下属在三楼密室打麻将牌,他探出大脑袋心不在焉地对崐浦小山道:“沈老板答应赔偿材料为楼宅修补。”浦小山忿忿地说沈老板分明在搪崐塞。总经理沉下脸斥道:“你怎么断定楼房是危险建筑?”浦小山用强硬的口吻说崐保险公司可以出具证明。总经理没料到这个身份卑微的穷庄稼汉竟敢在大庭广众之崐中顶撞自己,顿时怒发冲冠,指着面黄肌瘦的浦小山骂道:“你是东家,难道眼睛崐给捣瞎了?再大的责任也该你担下来。老子就这么决定了,你不服气尽管去法院告崐状,我等着你来打官司。” 浦小山的胆魄此时令人惊诧。“建筑公司养野鸡队坑人,你当经理的就要负责。崐” 总经理暴跳如雷。“滚你的蛋,这儿不是你浦小山撒野的地方。你穷昏头,到崐建筑公司来敲榨勒索,真是白日作梦。”曹经理那吵架的天才还在做瓦匠小工时就崐显示出来,那种异常刻毒的话语在他激怒时格外流利。 面对着那横眉竖眼的大头经理浦小山竟丧失招架的能力。他狼狈地退出建筑公崐司,无精打采地回家躲在房内长叹短吁。 这对一筹莫展的夫妇低声地抱怨着、骂着,在山穷水尽的此时,他们感到孤立崐无援,他们害怕那些装着同情模样来串门的邻居,这些惯于幸灾乐祸的庸人给他们崐带来的不是宽慰,而是失望和烦恼。苦命夫妇对他们的畏惧并不亚于那种凶神恶煞崐的嘴脸。 村调解委员会韩主任见浦小山夫妇束手无策,不由动了恻隐之心。他亲自带浦崐小山来到大蓬乡司法办公室。韩主任的女婿张鉴被县司法培训学校从大蓬乡内衣厂崐抽去专业学习一年,回大蓬乡当了司法办公室干事。这位瘦弱而显得精明的年轻人崐看了浦小山收集的资料,他说大蓬乡建筑公司应以法人名义对浦小山楼宅的质量负崐主要责任。他当即把电话挂到建筑公司,对方回答说曹经理坐公司桑塔那轿车去上崐海拜访朋友。张干事吩咐浦小山回刘桥村等候他的通知。过了两天,韩主任赶来说崐他的女婿已经把大蓬乡司法办公室意见转达给曹大头,在铁证之下那个趾高气扬的崐经理承认责任,答应立即处理纠纷。浦小山和何美云匆匆去建筑公司交涉。 在那装潢十分讲究的经理办公室内,曹大头靠在沙发上和两位穿戴文雅的中年崐人在谈笑着,当这对形容憔悴的可怜虫出现在门口时,曹大头对两位客人低低咕哝崐一下,那显然是带着侮蔑性的话语,因为两位中年人同时投来嘲讽的眼光,使浦小崐山夫妇局促不安。 浦小山满以为曹大头会安排一个宁静的会客室郑重其事地商议楼宅的处理措施,崐可是,曹经理依然保持着斜靠着沙发的姿态,冷淡地用命令的口吻对浦小山说:“崐你到公司仓库领一吨水泥,是我赔给你的,往后别来纠缠了。” 浦小山没有料到曹大头如此蛮横,他觉得周身发凉,目瞪口呆地站着。 何美云毫不示弱,她冷笑道:“一吨水泥就打发我们,曹经理真会打如意算盘。崐” 曹大头摆出傲慢不逊的架势说:“乡司法办公室请我出面解决纠纷,我看司法崐干事的面子给你一吨水泥作为修补之用,倘若看你们这两张鬼脸,老子压根儿不会崐理睬。” 何美云终于发作了。“你曹大头是什么东西?是个吃喝嫖赌的无赖!恶有恶报,崐看你横行到几时?” 一个瘦骨伶仃、蓬头垢面的下等女人竟敢面对公司经理发出这种刻毒的咒骂来,崐那两位沉默的客人不由震动了。其中一个较魁梧的说:“这种话太过分了。为人不崐可不讲究礼貌。” 曹大头用轻蔑的语气对客人说:“她是大蓬乡有名气的疯婆娘,任她发神经就崐是。” 浦小山担心何美云捅出庇漏来,便将这个气得脸色苍白的瘦女人扯到身边。他崐此时已经毫无畏惧了,从从容容地说,“司法张干事看了证据,说建筑公司要负责崐任。张干事是对照法律条文说话的。” 大头经理粗暴而傲慢地嚷道:“老子不知道法律?有本事你叫我这个总经理下崐台,看大蓬乡是谁的天下。” 何美云聚集了那条虚弱的身子里所有的力气骂道:“你曹大头有几个狗脑袋敢崐和法律较量?看你有多大本事?” 大头经理涨红着脸大骂疯婆娘,何美云叉着瘦腰骂贪官污吏,老流氓。被惊动崐的人们从四面八方奔来看热闹。嗓门嘶哑的何美云被浦小山带下楼之后,人们依然崐津津乐道地评论着这场精彩的“冷战”,公认曹大头和何美云是棋逢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