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盖房风波
一年后,刘桥村突然传开一个令人惊诧的新闻:浦小山要盖楼房了。在刘桥村崐人的视野中,盖楼房并不是高不可攀的事业,那摩登壮观的别墅也不希罕,但是趋崐步亦上的竟然是那对公认没有出息的窝囊夫妇,人们未免将信将疑、困惑不解,尤崐其是那些生存的层次远在浦小山之上,而至今屈居平瓦房的村民竟有愤愤不平的受崐辱之感。 俗话说,聚沙成塔,积腋成裘。浦小山夫妇虽然无所作为,但是两口子节衣缩崐食,早出暮归,手头已积聚了万把元。何振雄资助一万元,加上何美云父母的赠款,崐浦小山盖楼房的欲望就越来越强烈。 何美云的大哥在武汉开一家牙科诊所,他给妹妹寄来五千元长期无息贷款。这崐位转业的校级军医在这个平庸的家族之中是一颗灿烂的明星,亲戚们在他的壮举下崐不敢犹豫,东拼西凑竟又有两万元。有钱能使鬼推磨,浦小山盖楼房的声势顿时雄崐壮起来,本来穷苦冷寂的破瓦宅出现了大风潮前的激腾。 “苦人儿”等待建房证当儿,刘桥小河边有一处楼房开工了。东家正是村针织崐厂厂长马奋来。既然是大蓬乡的名人和刘桥村的富豪,盖的当然是最摩登的豪华型崐别墅。据说这座楼院仿照新加坡第一流模式建筑施工,初步估计耗资二十多万。对崐穷乡村的平庸之辈来说为闻名全乡的大人物贡献劳动力是最高明的奉承手腕。开工崐那天,村上人争先恐后来到这块令人羡慕的胜地。笑声、夯声和叫喊声连成生动的崐一片。在赶得最早的一伙帮工之中,浦小山是杰出的角儿。他汗流浃背,灰尘满面,崐勤快地奔来奔去,不时发疯似地高声叫喊。 何美云没有去做帮工,她对这喧闹的场面怀着深深的妒意。她用忿恨的目光注崐视着气喘吁吁的浦小山,咬牙切齿地咕哝着。衰弱的病体和悲惨的命运使她牢骚满崐腹。她看不惯那些依仗权势、耀武扬威的权贵们,更憎恶趋炎附势、阿谀奉迎的小崐人。因此浦小山的疯颠相使她大感耻辱。 中午时分,浦小山在抬大石条时不慎栽了个跟头,右肘被擦去大块皮肉,夹着崐泥沙的鲜血顺着那干紫的胳膊流淌下来。早就憋住一肚子气的苦命女人不由双眼直崐冒怒光,她飞似地窜到浦小山面前恶狠狠骂道:“跌成残废难道叫我伺候一辈子?崐你没有这么大的福分。” 浦小山虽然已养成忍气吞声的习惯,可没有失尽大丈夫的威严,尤其不能在大崐庭广众之下威信扫地。他边用碎布条揩净血污边喘着大气吼道:“老子的事用不着崐你多嘴,真是不懂做人的规矩。” 苦命女人涨红着瘦脸嚷道:“别人有本事发横财,挨得到你这付贱骨头为他卖崐命?” 离那片喧嚷的工地十米左右河边的树荫下,马奋来和两位厂头儿谈笑着喝茶,崐何美云的挖苦清清楚楚地传到他们耳边,可是三位刘桥村头面人物都装出若无其事崐的样子。他们虽然具有小人物那种虚弱、拙劣的素质,同时却拥有大人物的宽容风崐度,任何尖刻的侮辱都不会伤害他们的自尊。在他们的目光下,何美云这种无足轻崐重的女流既可怜又可笑,她的埋怨自然一文不值了。 就在马奋来和厂头儿谈笑风生时,潘月娥沉不住气了,她气呼呼地嚷道:“浦崐小山跌成这样子,我们何尝不心疼,你说那种话未免太绝情了。” 何美云不再说什么,板着那张难看的大盘脸回破瓦房了。 马奋来快步来到浦小山面前显出怜惜的样子询问伤势,并且递上一支中华牌香崐烟,对这个热心肠的邻居表示慰问。闲聊之中,马奋来听说浦小山的建房证即将颁崐发,就问:“你的别墅打算何时开工?” 提到自己那即将动土的楼宅,浦小山改变了那猥琐的样子。他擦着额头的汗渍,崐黑瘦的长脸露出一线愉快的笑容。“马厂长真会开玩笑,我哪有那么大的本事盖别崐墅呢。” 马厂长道:“你浦小山两口子都是职工,薪水奖金每月到手,在刘桥村是数得崐上的大户,何必太谦逊呢?” “我浦小山不比你马厂长──”浦小山警觉地停止唇舌,将“有本事捞外快,崐发横财”的半句话咽了回去。和这种有身份的人攀谈,他始终不会丢弃那种谨慎的崐心理。 马厂长觉察到干活的村民们在探头探脑地窥听着这边的谈话,就将浦小山扯到崐左侧的瓦房檐下。 在马奋来掏烟的同时,浦小山也把手伸进口袋,可是想到里面是半包简装前门崐烟,那只黑瘦的脏手象烫着似地缩了回来。同时,马厂长又将一支中华烟递到他眼崐前。 马奋来道:“姓马的对你们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何美云那番挖苦伤了我心。” 浦小山道:“不顺心的事接踵而来,难怪她性情变得古怪。请马厂长原谅她。” 马厂长微微一笑。“骂我是狗是猪都不在乎,不过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挖苦我发崐横财就过分了。” 浦小山赶紧陪罪:“她这个人头脑简单,心直口快,事后她会后悔的。” 马奋来用手势打断浦小山的话。“在这世上做人真难。没有作为给嘲笑,出人崐头地却遭妒忌,看到我马奋来发迹,好多人眼睛红得象免崽子。听说县上来人查帐,崐他们心里乐开了花。我承认吃得多,花得多,拿得多,千里来做官,为的是吃穿,崐我马奋来东奔西走,筋疲力尽图什么来着?当然指望多拿几个钱。” 浦小山低着又黑又瘦的长脸默默地听着马厂长的心腹话。谈着谈着,话题又转崐到浦小山的楼宅。马厂长听说浦小山还没有雇聘泥匠木工,就在乱纷纷的人群里唤崐来一个一头虚落黄发的年轻人。此人姓宋,大蓬乡李桥村瓦匠,绰号小黄毛,是大崐蓬建筑公司第三建筑队的头目。 “我这位兄弟准备盖房,设计施工麻烦你一古脑儿包下来罢。”马奋来吩咐。 宋队长边接香烟边笑着说:“既然是马厂长介绍,姓宋的当然言听计从。只要崐这位兄弟将图纸和施工计划给我,一定不耽误工程。” 马奋来大声道:“价钱公道,质量过硬,材料节省,少一条都不行。” 宋老板拍着胸脯满口应承下来。马厂长告诉浦小山说宋队长在建筑界是老资格,崐十分讲究信用,请他千万放心。宋队长当场开了工价。浦小山回家和何美云商量一崐番,认为宋队长给的价还公道,又是马厂长介绍,不怕他拆烂污,第二天就和宋队崐长签订了盖房施工合同。合同在乡建筑公司签订,由公司业务质监科胡科长主持。崐乡建筑公司被双方邀请鉴证。浦小山生平第一次加入这种庄严的仪式,听到一声连崐一声的浦老板称呼,兴奋得容光焕发。他知道签订合同是件极不寻常的大事,就掏崐腰包在小饭馆设便宴款待胡科长和宋队长吃午饭。当他们走出办公室时,公司科长、崐会计从四面八方凑来,嘻嘻哈哈地随他们来到小饭馆,宾主凑满一张大圆桌。半杯崐烧酒下肚,浦小山的精神更振作了。他反来复去地请胡科长和宋队长为他的楼宅多崐多操心,说他半辈子泡在苦水里,全部心血都倾注在这幢造福于晚辈的楼房。他连崐连恳求宋队长和胡科长为他精打细算。胡科长拍着浦小山干瘦的胳膊叫他笃定泰山,崐说他身为建筑公司的业务科长,是大蓬乡第一流的技术监督,一定在施工过程中谨崐慎把握每一个关节,按标准用料、施工。当浦小山悄悄递上两条牡丹烟时,这位醉崐酗酗的科长边连声嚷着“罪过,罪过”,边将香烟塞进身旁的手提包。他低声说宋崐队长平素爱说大话,有几件拆烂污劣迹,不过在他手心里是走投无路的孙猴子。只崐要东家有丝毫不满意之处,他就不让宋队长蒙混过关。科长会计们对小黄毛发出不崐可粗枝大叶的警告,算是对主人盛情的报答。 合同签订之后便是紧张的筹备阶段。 盖房材料一批一批载到施工工地,浦小山尽管筋疲力尽,面容憔悴,情绪却异崐常振奋,在大规模的行动之前,他显示了非凡的魄力和体力。压在他心头的忧虑只崐有那份建房证了。 随着破土期限的接近,浦小山增添着精神负担。他去乡土地办公室催办建房证崐的次数越来越频繁。可是专管土地证审批事项的蒋科长有时推说公事忙,有时借口崐主任出差不便擅自决定,有时干脆闭门不见,浦小山总是失望地回到刘桥村。 一日中午,建筑公司胡科长骑着自行车匆匆来到浦小山家。“不用沏茶。”他崐对何美云摆摆手,转过那张布满胡髭的脸严肃地问浦小山:“建房证批下来了没有?崐” 浦小山沮丧地说:“土地办公室在研究。” 胡科长骂道:“办建房证要研究,真是天大的笑话。姓蒋的家伙分明在刁难你。崐这种瘟官专捡软的欺。” 浦小山沉默着,那干瘦的黄脸显得凄凉。 胡科长郑重地说:“不是我苦苦相逼,是法律不饶人,到约定期限,你浦小山崐要承担违约责任。按照约定违约金额要二千多元,你可不是不在乎赔钱的阔老板。” 何美云嚷道:“胡科长岂不把我们朝绝路上推。” 胡科长淡淡一笑。“大嫂子没有领教法律这玩意儿多少厉害,说假,是废纸一崐张,当真,是一把送你老命的快刀。小黄毛要养二十多个小工,人家逼他讨工钱,崐他不逼你逼谁?” 午饭后,浦小山和何美云带着建筑公司施工合同匆匆来到乡土地办公室,指望崐蒋科长对他们的处境产生同情。当他们走进位于小镇北部的乡政府办公大楼时,在崐那块绿草如茵、花木芳香的天井遇到了曾经在刘桥村任农具员的乡工商联邱干事。崐这位病态恹恹的中年人问明浦小山夫妇来意,笑道说:“早听说你盖房,怎么土地崐证至今不办,真是个慢性子。” 浦小山道:“蒋科长说有点小麻烦。” 邱干事道:“有一张计划就有一份建房证,麻烦什么?”他压低声调严肃地说:崐“姓蒋的阴险得很,你找陈村长……” 邱干事说到这儿,就象突然中风似地停顿了。那僵黄的脸尴尬地收敛微笑,就崐象乌云蒙住了一片灿烂光辉似的。他换上一种开朗的大嗓门道:“你浦小山了不起崐……” 浦小山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当邱干事匆匆而去时,他才转脸看到不远的窗口崐露出蒋科长那严肃的白脸。 夫妇俩穿过院子,从走廊来到土地办公室。把胡科长上门警告的严重事态告诉崐蒋科长。 蒋科长把协议书使劲扔回,道:“承包合同与我无关,你不可把法律责任朝我崐身上推。” 何美云插话说:“穷人盖楼房不容易,蒋科长该同情我们的处境。” 蒋科长不耐烦地说:“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我只能按章办事,请你们原谅。” 何美云道:“建筑队两天后就来破土,我们边盖边等建房证批下来。” “你们不可胡来。”蒋科长瞪起双眼嚷道,“法律无情,没有建房证不能开工。崐” 浦小山哭丧着脸恳求道:“蒋科长体谅我们。” 蒋科长露出淡淡的笑容说:“土地办公室是执法机关,不徇私情,来不得丝毫崐含糊。” 何美云忍不住涨红尽是雀斑的大脸嚷道:“你们不是把我们朝绝路上推吗?” 蒋科长气冲冲地从抽屉里抽出《土地管理法》单行本,使劲朝办公桌一甩,大崐声说:“我和你这种法盲话不投机,你在这本书中去找答案。” 浦小山和何美云沮丧地退出土地办公室,去食品厂找何振雄,可是他已去了县崐供电局培训。 满腹怨怒和失望的何美云去娘家诉苦了。 浦小山心事重重地骑着自行车经过石板桥,突然看到一条肥壮的黄狗坐在路旁,崐竖耳昂首地默默盯着自己,浦小山认出那是马奋来的护门犬,才知道已经到了马奋崐来的别墅。 他想拜托马奋来,又担心这个公事繁忙的厂长会不耐烦,甚至会斥责他,凭马崐财神的地位完全可以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可是压在身上的重负使他不能有什么顾虑。 他鼓足勇气推开那半掩的大门。 月娥正在看电视,那是一出感人肺腑的香港言情连续剧。浦小山到马厂长家时,崐那场电视剧恰巧在一个耐人寻味的曲折之处告一段落。月娥踩着轻盈的脚步下楼到崐正在装饰之中的中堂。她那双乌黑的眼睛闪烁着愉悦的光彩,笑吟吟地问浦小山:崐“马奋来去泗阳,你找他有什么事?” 浦小山支支吾吾。月娥道:“有话和我讲一样,马奋来那点本事,我月娥也有。崐” 浦小山说了领建房证遇到的麻烦。 月娥想了下,就接通一处电话,那人才说什么,她就快活地大笑起来,那双黑崐眼睛闪闪发光,她连声骂“十三点”。交谈一会,对方答应设法帮浦小山XX。不崐知那人又说了什么俏皮话,她连骂对方是色鬼。放下电话时,她的脸庞象少女一样崐光彩妩美。 第二天傍晚,陈村长把建房证送到浦小山家。显出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浦小崐山担心地问出什么事,村长说:“你不该对我守口如瓶。姓蒋的外号叫‘两条烟’,崐胃口不大,你何必大动干戈?” 浦小山辩白道:“他满口法律,一付斩钉截铁的样子,我不敢走邪道。” 村长埋怨道:“你吃了那么多的苦,头脑里怎么还有那么多迷信呢?” 浦小山低头不语。 村长深深地叹了口气。“你万万不该去麻烦潘月娥。” “我找马奋来,她偏偏逞强。” 村长苦笑一下说:“她找到了去小镇的借口。” “出什么事了?” “有人亲眼看她在苏经理家鬼混半天,苏经理的老婆住院治糖尿病,两个老相崐好能干出什么好事。这件事传到马奋来耳中,岂不多一个麻烦。以后,你不可冒失。崐” 浦小山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