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小鱼的命运
第二天上午,带着刘桥村介绍信的浦小山到乡工业公司报到,一位白胖的女干崐事告诉他说羊毛衫厂许厂长已作妥善安排。“苦人儿”以逃命般的快步来到了小镇崐中心的羊毛衫厂。厂劳资科长吩咐浦小山在身边的办公桌填写《职工登记表》,同崐时发了《职工须知》和《羊毛衫厂厂规》等手册。可是,浦小山并没有当上零售会崐计,而是被派到打包车间干又累又脏的包装搬运活儿。一同干活的有两个苏北棒小崐伙子和一个黄市村大个儿,患痴呆症,绰号“傻大个”。他觉得十分纳闷,想打电崐话问马奋来究竟怎么回事,转尔一想自己和马奋来没有多少交情,就暗暗打消主意。崐回到刘桥村,他装出称心如意的样子在乡邻面前描绘羊毛衫厂的盛况和职工的优厚崐待遇,使那些爱管闲事的庸人扫兴和失望。在得意的吹嘘之中,他感到飘飘然,觉崐得自己是一个胜利者,一个时代的骄子宠儿。他怀着那种自我陶醉的心理,对何美崐云也隐瞒了他那笨重的打包搬运工种。 个把月以后,筋疲力尽的浦小山在装卸时被半截铁棍绊倒,膝骨肉开皮烂,鲜崐血直淌,何美云见绷带生疑追问下去,浦小山才吐露真情。斜眼女人不忍心让瘦骨崐伶仃的浦小山干重活,发誓要把为虎作怅的混帐东西查出来。这个斜眼的瘦女人终崐于看到潜藏在人世间的一条真理:苦命人只有横下一条心,才能谋求出路。 可是这一回她没有张扬,她害怕村上人的嘲笑,在这个维护尊严的处世方针上,崐她和浦小山不谋而合。 经过一番交涉,工业公司的几位干事证明高乡长用电话通知羊毛衫厂厂长,再崐三要厂方对瘦弱的浦小山给予特殊照顾,许厂长亲口答应暂时把他安排在经营部,崐于是何美云吩咐小山向厂长问个明白。 第二天上班,浦小山鼓足勇气直奔三楼找厂长,只见身材魁伟的许厂长正在和崐几位客商聚精会神地谈生意,他向门外的浦小山冷冷瞟了一下就转脸继续和客商们崐津津有味攀谈。尽管那是一张宽厚、和霭的脸容,而在浦小山的眼中却十分冷峻可崐怕。他的勇气顿时消失得一干二净,象逃命似地回到那个灰尘迷漫的打包车间。傻崐大个朝他胸部狠狠揍了两下,攒眉怒目地骂他懒虫。两个苏北小子也喷溅着臭唾沫崐大声发了一通污秽的骂话,最后矮小的组长则对这个瘦弱的新工人作了警告,除了崐解手之外不许在上班时东溜西逛,违反则给予罚款处分。沮丧的浦小山没有和这个崐神气十足的组长顶嘴。他感到惶乱失措,筋疲力尽。 何美云埋怨浦小山胆小怕事成不了大器。晚饭后,这个瘦弱的斜眼女人和浦小崐山骑车来到小镇的大蓬新村。那是在小镇东部为乡政府大小头儿编划的私宅区,土崐地免费开发使用,建筑材料对折优惠供应。提到这片排列着豪华别墅的大蓬新村,崐大蓬乡的农民便有一种望而生畏的感觉,仿佛那是大明王朝的紫禁城似的。 许厂长的私宅在新村尾处,两人顺藤摸瓜,不一会就找到环境幽美的三区楼宅崐群。当这个累得气喘吁吁的女人来到许厂长大院门前时,冷不防窜出一条大狼狗。崐这只肥大的畜生是一位南京客商送给许厂长的,据说是英国种。这只深黑的大狼狗崐不爱吠叫,老是默默地用一种挑衅的眼光盯着陌生人。大蓬乡的人提到许厂长,就崐会不由自主地联想到这条凶神恶煞似的看护神 。此时,?那条肥大的畜生紧紧咬住崐女人的衣襟,用残酷的目光打量着这个瘦弱的客人。何美云被突如其来的袭击吓得崐魂飞魄散,大喊救命。于是楼宅二楼的中堂亮起灯光,一个矮胖的中年妇人推开铝崐合金大门飞似地奔到院门外,朝畜生吆喝二下,大狼狗才乖乖地回到黑暗角落。中崐年妇女温和地问何美云从何处来,随后把这两个吓呆了的客人带到中堂。何美云一崐边整理衣衫,一边嘀嘀咕咕地骂那个可恶的畜生。不一会,穿着淡灰羊毛衫的许厂崐长匆匆下楼来,他不悦地责备浦小山道:“什么大不了的事叫老婆来交涉,我许厂崐长不是吃人的老虎,怕什么?” 许厂长听罢何美云那悲愤的申述,微微锁起眉尖道,默默思索起来,何美云从崐容地提醒道:“是许厂长亲自接高经理的电话。” 此时,二个月前的那段回忆已经清晰地浮现在许厂长的脑海。他的心绪十分平崐静,肥胖的圆脸还是保持着困惑不解的神态,他知道只有假装糊涂才能有充分的余崐地寻找两全其美的对策。 何美云又提醒道:“许厂长亲口答应安排浦小山当会计。” 许厂长立即用洪亮的嗓音回答:“羊毛衫厂科室没有空余位置,浦小山不可能崐做会计。” “浦小山瘦骨伶仃,许厂长派他扛大包未免太狠心了。” 许厂长面对着这个卑微而衰弱的女人竟无话可答。他明白是劳资科长在调派时崐耍了调包之计。可是他还是装出稀里糊涂的样子,他明白维护下僚的威望是他的责崐任。 何美云怒气冲冲地说:“高乡长抢占了浦小山土地工名额才介绍他来羊毛衫厂崐的。人穷鬼欺,我这位先生给大鬼小鬼压得直不起腰来。幸亏有个不怕死的老婆为崐他撑腰。” 许厂长一时不知怎么回答。 斜眼女人从许厂长那瞬间消逝的狼狈相里看出破绽,便摆出强硬的架势说:“崐羊毛衫厂不给调换工种,我就叫浦小山找高乡长。” 许厂长道:“大嫂不可操之过急,等我们研究之后才有妥当的解决办法。” 斜眼女人道:“许厂长别磨蹭了。你是一厂之主,生杀大权操在你手里,?和崐谁研究?我们虽然没有见识,是非曲折却可以分辨出来。穷人并不好惹,横下心来崐不怕得罪权贵。” 许厂长道:“工作安排是劳资科长的职权,我……” 斜眼女人嘲讽道:“劳资科长是厂长门下一条狗,哪有主子给走狗牵鼻子的道崐理。” 许厂长见这个缺乏教养的女人越说越不成体统,内心充满了厌恶和愤怒。他担崐心何美云捅出漏子,就作了三天之内调动浦小山的许诺。 两天后,浦小山调到成品检验车间,虽然做整理清点的杂活,比那种打包装运崐的苦力强多了。员工间关于浦小山的传言越来越多,越来越玄虚。有说他和许厂长崐是亲戚,有说他和高乡长有交情,浦小山没有辩白,他甚至希望那些谣言被更多的崐人轻信,在这个奇妙的世道,不少人就是靠着谣言倍受尊敬。久而久之,听到人们崐把自己和许厂长、高乡长扯在一起,浦小山竟觉得飘飘然,显出沾沾自喜的样子。 顺心的光阴格外快,一转眼半年过去了。这天清晨,浦小山见到羊毛衫厂大门崐外排列着好多轿车,面包车,许厂长和大小头目们匆匆来去,显得兴致勃勃。浦小崐山听到聚集成群的员工们在谈说乡头儿将陪美国环球公司代表来羊毛衫厂参观,同崐时洽谈合资生产的大事,就伸长脖子听那些行家的议论。当他知道合资企业的职工崐薪水普遍上涨二成时,高兴得合不拢嘴来。九时许,乡长和工业公司经理们陪着环崐球公司代表来到羊毛衫厂,可是车间主任禁止职工外出,洋人也没来成品检验车间崐观摩,浦小山大为扫兴。 自那天起,羊毛衫厂处于一种欢腾不安的状态,县政府、乡政府的头儿纷纷来崐厂商议羊毛衫厂和美国环球公司合资的大事。厂招待所的餐厅从中午到晚间都是噪崐杂、热气腾腾的景象。职工们看着那一张张被酒性激红的笑脸,深信羊毛衫厂前程崐辉煌。 半月后,许厂长召集职工会议,郑重宣布羊毛衫厂和环球公司合资, ?改名为崐“凯特丽”有限公司。事后,浦小山和几十名员工参加了一个特别会议,劳资科长崐叫他们各自填写一份表格,着重写明学历和特长。这个小会在羊毛衫厂内招来种种崐猜测和评价,有一种令人信服的意见是这批员工有晋升的指望,浦小山内心充满喜崐悦。深信那张崭新的表格会给他带来好运。 可是没多久,他就被一则不幸的情报粉碎了黄粱美梦。据说羊毛衫厂有六名当崐年签订合同的职工在“凯特丽”有限公司成立之前将调到大蓬乡加弹厂和纬编厂,崐其中有浦小山。那种在命运线上摇摆不定的小厂和中外合资的“凯特丽”有限公司崐相比显得十分可怜。浦小山起初将信将疑,可是当这道消息出自于车间主任之口时,崐他就明白不是流言误传了。 浦小山魂不守舍地来到办公大厦的二楼,才发现长廊已装饰一新,厂长办公室崐在有限公司申请书上报时就改成董事长会客室。新上任的经理秘书告诉浦小山道,崐许厂长如今是有限公司董事长,对他的称呼理应及时纠正,以免降低了他身份。又崐说此时许董事长正陪县工商局、税务局代表在乡政府招待大楼用午餐,不宜接见职崐工。浦小山心急火燎、勇气十足,飞似地穿过嚣噪的小镇十字街头来到了装潢豪华崐的招待大楼。一位瘦长的男服务员说许董事长被一伙赶来庆贺的朋友灌得酩酊大醉,崐在三楼四号房间休息。浦小山在楼级拐弯处遇到正在大声和伙伴谈笑的劳资科长,崐他那通红的长脸焕发着得意的光泽。当他见到失魂落魄的浦小山时,就用嘲讽的口崐吻对伙伴说他是高乡长的红人。浦小山想到当初为调换工种得罪了这位两面三刀的崐科长,就知道他此时是多么得意。而我们的苦人儿完全被惊惶和绝望折服了,即使崐劳资科长指着自己破口大骂,他也提不起复仇的劲头来。 许董事长果然在三零四房间,不过他在强烈的酒精侵蚀下已处于昏迷状态。那崐条长而肥壮的身躯躺在棕色的大沙发上,盖着一条宽大的米黄色提花羊毛毯,露出崐一张红得可怕的大圆脸。那头边的红漆地板上留着大滩呕吐的秽物,粘糊糊的液体崐散发出一股使人头晕的臭味。这个昏昏迷迷的新任董事长并没有觉察到轻声唤他的崐是一个提心吊胆的可怜鬼,他以疲惫的手势表示歉意,呻吟般地说:“明天商量…崐…再商量。” 浦小山懊丧地顺着田埂和坎坷不平的小道回家,他不想见村长,他认为谁也帮崐不上忙。承受着忧愁和痛苦的心理使他眼前一片灰暗。 可是他象神使鬼差似地来到村民委员会。在村长办公室,一伙叽叽喳喳的男女崐正围着一个身材匀称、丰腴,戴着耳环的少妇。在那紫红色的绣花羊毛衫衬托下,崐她那鹅蛋形的白晰脸庞显得秀丽娇艳,一双乌黑的眼睛楚楚动人。这位美貌的少妇崐正是马厂长的太太潘月娥。她正得意洋洋地讲述自己被聘入热电厂财务科的事,而崐人们却用一种嘲讽的眼光瞧着她。月娥先前是刘桥村的会计,上调大蓬乡印花厂不崐久,刘桥村就流传不少关于她的风流韵事,说她和工业公司苏经理眉来眼去。可是崐这种传言令人将信将疑,因为人们看到马厂长依然神态自若,嘻皮笑脸地和女工们崐讲着挑逗情欲的话,而一个老婆在偷汉子的男人还有那种风骚情趣是不可理解的。崐终于,一道飞来的消息使人们的认识取得一致。──潘月娥和苏经理被双双擒拿。 马奋来和月娥没有争吵,没有邀请亲友调解。他们锁上大门,用谨慎的音量较崐量了两小时,终于以月娥辞职的条件达成和解协议。 潘月娥此时在人群中炫耀着即将动工的别墅相片,她那妩媚的脸散发着欢乐和崐光彩,乌黑的大眼睛显得得意。 在那伙七嘴八舌的人群之中,月娥一下子发现神态懊丧的浦小山。上前担心地崐问发生了什么事。 浦小山用绝望的语调叙述了不幸的遭遇,潘月娥埋怨道:“干吗垂头丧气,真崐没出息。” 她立即接通一处电话,当对面传来一个低沉的男人嗓音时,潘月娥的脸由于一崐种微妙的激情而变得绯红,那双眼睛显得异常明亮,仿佛在燃烧着烈火,她的嗓音崐也变得甜美柔婉,带着孩子一般的娇气。讲了一通打情骂俏的对话后,潘月娥才提崐到浦小山,对方叫她等一会。 十分钟后,苏经理来电话。月娥听了对方叙述后对浦小山说:“苏经理和那个崐许厂长通了电话,许厂长已认错,他曾在职工调动前写条子给劳资科指示照顾浦小崐山,谁知才写好给人叫到宾馆灌得酩酊大醉,第二天知道名单送到董事会,已是懊崐悔莫及了。” 有人插口道:“真是糊涂官。” “不过,许厂长已经出面将浦小山安排到拆船厂,这家大厂在大蓬乡也算得上崐王牌。” 浦小山沉默了,随着幻景不断的破碎,他的意志和热情已被自卑感埋没了。 当月底,浦小山被调到大蓬乡造船厂,在食堂做杂勤,薪水和羊毛衫厂不相上崐下。 不久,大蓬乡办了福利帽厂,凭着斜眼造成的优势,何美云成了第一批职工,崐月薪水加奖金竟有二百来元。 这对苦命夫妇有了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