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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偷梁换柱

文陀 《阔佬》 都市小说 2008-10-05 10:29 责任编辑:阿达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00061 · CHAPTER-00001013

大蓬乡虽然和县城相距三十多里,却在滔滔的长江之边,站在坚固的从西往东崐蜿蜒而去的大蓬堤坝极目舒望,除了来往大轮和模模糊糊的彼岸,还有一处处渔港、崐拆船基地和伸展在江水之上的客货码头。大蓬乡壤北通Z市,?南端和上海经济区一崐座名城接壤,种种优势使它成了行家们注目的胜地。

浦小山砸掉协管员饭碗的一年后,刘桥村传开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说县城供崐电局和省属财贸公司将在大蓬乡开一家热电厂,厂址就在交通便利的刘桥村。随着崐热电厂的建成将有规模可观的商业娱乐设施,这片冷静的穷乡僻壤将变成一座繁华崐的城镇。这个起初被多数人认定为谣言的讯息很快被事实证明了。刘桥村村民委员崐会召开全村会议,由乡政府组织的筹备小组登上主席台,乡土地办公室郭副主任兼崐任组长。他向欣喜若狂的村民们正式宣布热电厂将占据四个农业组耕田的计划,根崐据大蓬乡政府和县供电局、省财贸公司协议,热电厂必须吸收一百名刘桥村村民作崐为职工,按工种定级标准拿薪水,享受与在编职工一样的福利劳保。刘桥村共有九崐十四户村民,平均每户可摊一名。浦小山和何美云兴奋得彻夜难眠,唧唧哝哝,仿崐佛一对憧憬着未来的初恋情人,两口子从缓急轻重诸方面小心盘算,认为该由何美崐云做土地工,她面黄肌瘦,不仅能在工种安排上得到厂方照顾,种种病疾的治疗也崐可享受公费待遇。可是这个周密计划被郭组长否定了,他说何美云是先天性斜眼,崐热电厂宁愿要身强力壮的男性文盲也不会容纳深度近视的女人,于是登记表换上浦崐小山。虽然小两口未能如愿以偿,而从天而降的喜事毕竟给这个卑微的家庭带来生崐机。

听说浦小山要上热电厂做职工,亲戚们都为这个苦人儿高兴,说他时来运转。崐浦小山的兴奋之情自不消说。当热电厂的建筑设备被大卡车运进刘桥村时,郭组长崐公布了土地工名单。浦小山兴致勃勃地听着一个个庄稼汉的名字,激情渗透了他的崐每一颗细胞。可是宣布结束,竟然没有读出浦小山大名。他以为是自己激动过分,崐或者是那讨厌的喧噪妨碍了他的听觉,就在那些登上新途的庄稼汉们陷于疯狂的欢崐乐之中时,这个心急火燎的苦人儿使劲挤到讲台查看花名册,百名土地工名册上果崐然没有登上他。浦小山感到心慌意乱,扯住郭组长质问究竟怎么回事,郭组长支支崐吾吾,神态十分尴尬。浦小山气冲冲回家把不幸的消息告诉何美云,斜眼女人暴跳崐如雷,叫嚷着要和郭组长拼个你死我活。浦小山觉得在这个生命攸关的大事上不能崐有丝毫畏惧,妥协就是葬送他们的前程。他随着何美云星夜去找大舅子何振雄。这崐位大蓬乡变电所电工听罢何美云悲愤的哭诉后感到事有蹊跷,就陪着妹妹、妹夫来崐到郭组长家。

“名册是我亲自编的。”郭组长说,“乡政府作了个别删改,我只能奉命行事。崐”

何振雄道:“热电厂征收的农田有浦小山的份,谁也没有权利删去他的名字,崐不要欺人太甚。”

郭组长笑道:“我小小的组长,连芝麻绿豆官都数不上,这些道理对我诉说是崐徒劳。”

何美云咬牙切齿地说:“请郭组长告诉我们是谁搞的鬼,何美云不怕皇亲国戚,崐大不了豁上一条穷命。”

郭组长连连摇手道:“请大嫂不要为难我。自古以来只有上司查办下属,哪有崐下属追查上司的规矩?乡政府的机关深得很,我上有父母,下有儿女,不敢拿自己崐的前途开玩笑。”

三人垂头丧气地告别郭组长。浦小山连连唉声叹气说时衰鬼欺人,何美云则乌崐龟王八蛋骂个不休。那些善于幸灾乐祸的男女们纷纷登门,装出同情的神态,为他崐们抱不平,斜眼女人火上添油,骂得嗓子嘶哑了。较有心计的还是何振雄,他觉得崐首先得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查个水落石出,然后决定翻本的对策,他带着浦小山和崐何美云带到热电厂筹备委员会找到厂方代表。

那位脸容纯正严肃的省财贸公司基建主任用普通话说每户一名土地工名额的方崐案是乡政府审批通过的,热电厂筹备委员会有副本,厂方遵守诺言光明磊落。当中崐年科长拉开抽屉寻找副本时,听到何美云咕哝“打官司”之类的话,右手顿时象烫崐着似地缩回来。

“究竟发生什么事?”他紧蹙眉尖问。眼睛里投射出警觉的光芒。

何振雄告知刘桥村筹备小组删改名册的勾当。

科长摊开双手微笑着说:“既然你们发生纠纷,身为客家就不得不回避了。”

何振雄慌忙解释道:“其实谈不上纠纷……”

科长指着何美云说:“这位大嫂分明说准备和乡政府打官司,没有纠纷何必如崐此大动干戈。这件事一定很厉害,我不敢沾边。”

三个人费尽唇舌也消除不了科长的顾虑。回家途中,浦小山埋怨何美云多嘴多崐舌,误了大事。斜眼女人理屈词穷地沉默着,仿佛背着一件不可饶恕的罪过。

夫妇俩丧魂落魄地回家,沮丧地商量着对策,他们感到很空虚,很渺茫。准备崐午饭时来了陈村长。“官场的事我比你们清楚。”他说,“小百姓要在那块铁板找崐蛛丝马迹是异想天开,看来得麻烦那位马财神。”

当村长陪浦小山来到喧噪的针织厂时,马奋来正在二楼厂长办公室用电话为他崐的建房材料四处联络,他的别墅即将破土。

这位厂长穿着淡灰西服,佩带着墨兰色领带,身材显得格外魁梧。他带着一种崐讥讽的笑容听完浦小山的叙述,冷笑一声,说:“这些自私透顶的官太爷专打穷人崐的鬼主意,土地工是人人羡慕的名额,你那份准给吞掉了。”

村长道:“麻烦你把这件事摸个底细。”

马奋来笑道:“我是个村办厂头儿,在大蓬乡官场挨不上名次,再说,官场的崐窝底比大海还深,教我上哪儿去摸?”

村长说:“除了你马财神,谁有资格和那些官太爷周旋?浦小山夫妇怪可怜的,崐你就费点心思罢。”

马奋来只得应允下来。

三天后,村长陪了马奋来来到浦小山家。这位高大的马财神环视着破烂的家什,崐用长辈似的口吻对浦小山说:“你们的日子怎么过的?小山,你得动脑子发点财才崐是。”

浦小山缩着头不吭声。那张颧骨凸出的黄脸含着凄凉的苦笑,使人一眼看到他崐内心的负罪感。

村长用郑重的口吻告诉他说:“土地工的名额有下落了。”

马奋来道:“你的名额被东圹村朱八佳吃去了。这家伙的娘舅是大蓬乡高乡长。崐这位乡长虽是副职,却兼任工业公司经理,是位呼风唤雨的人物。”

村长显出憎恶的神情说:“果然不出所料,吞得下土地工名额的决非等闲之辈。崐”

马奋来道:“凭你们的地位和高乡长顶撞是以卵击石,大丈夫能伸能屈,这口崐气咽下去算了。”

何美云用可怕的哑嗓音嚷道:“乡长是什么东西,他算老几?”

马奋来道:“论太师椅,他挨老三。他是三朝元老,树大根深,爪牙遍及每个崐衙门。这个人平时笑容可掬,说话圆滑得很,对付他可不容易。”

浦小山愤愤然。“这个鸟乡长仗势欺人,老子去县政府告他。”

马奋来严肃地说:“一个和泥巴打交道的庄稼汉和乡长作对是自不量力。高乡崐长在县政府红得发紫,又是县人大代表,天是他的天,地是他的地,你上哪儿告他崐去?如今什么法律都有了,治官的法律还没订出来。”

村长义愤填膺地说:“这两口子被穷困压得喘不上气来,盼到出头之日,却被崐高乡长仗势断了前程,这种偷梁换柱的行为太缺德了。”

浦小山夫妇长叹短吁,一会儿埋怨,一会儿咒骂。斜眼女人有时歇斯底里大发崐作,哭泣着要找高乡长拼命。在村长再三督促下,马奋来答应去周旋一番。

两天后,村长带着浦小山和何美云来到马奋来家。苦命夫妇伸长脖子等待着财崐神带来的消息,那种紧张而可怜的神态仿佛聆听宣读判决的囚徒。

“事情总算有了转机。”马奋来得意洋洋地说,“我为这件棘手的事挖空心思。崐高乡长生来犟脾气,官架子大得很,听不得半句冒犯的话。我只得在乡政府放风说崐大嫂子气得死去活来,口口声声寻短见。高乡长信以为真,就把小山介绍到乡羊毛崐衫厂。暂定工种是零售会计员,是厂内计划内合同工,六十岁退休,享受公费劳保崐待遇。”

何美云悻悻地说:“土地工强多了,浦小山吃了大亏。”

马奋来说:“官太爷对泥腿子让步是地动山摇的大事,你要知足才是。”

村长道:“羊毛衫厂是大蓬乡第一块牌子,奖金高,待遇好,果真当上会计就崐谢天谢地了。

浦小山对于彻底翻本已失去信心和热情,他只得佯装笑容,连声道谢。

马奋来得意地笑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日后你发迹走红,别忘掉我这个老崐邻居。”

陈村长正要对浦小山作一番在羊毛衫厂要谨慎、勤快、“多吃饭,少开口”之崐类的关照,月娥匆匆而来。那苍白的脸庞和湿润的眼睛说明她处在一种一触即发的崐激怒之中。

“你到底欠多少鬼债?”她用微微颤抖的嗓音问马奋来。

三个人吃惊地盯着那张愠怒的脸,马奋来虽然装得若无其事,而那勉强的微笑崐中流露出一种不安的窘态。

月娥道:“两个南腔北调的讨债鬼上门找你,我说公事在厂里办,家中不接待崐客人,两个家伙说‘马厂长不还债,就把院子里的钢材拖去抵押,’被我臭骂一顿。崐”

马奋来责备道:“怎么可以骂客人!你真不懂事。”

月娥那双乌黑的眼睛顿时愤怒地瞪起来,“你别在我面前逞能,要不是潘月娥崐周旋,你凭什么当财神爷?”

马奋来狼狈地陪笑道:“过去的事提它干什么?”

月娥道:“你窝囊,当初不是你逼我辞职,我怎会苦等到今日做个土地工?”

村长劝了一阵,月娥才嘟嘟嚷嚷地离去。

浦小山送走两位村头儿,喜形于色地把马奋来带来的消息公开了。自从土地工崐名单公开后,浦小山成了村上议论重心,嘲讽,挖苦,幸灾乐祸,把孤独的苦人儿崐压得抬不起头来。马奋来送来的捷报使他扬眉吐气,他看到希望和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