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阔佬》目录

第一章 人与犬

文陀 《阔佬》 都市小说 2008-10-05 10:28 责任编辑:阿达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00061 · CHAPTER-00001012

“让浦小山娶了你。”   在南国大蓬乡刘桥村的女孩子们感觉之中这是一句异常辛辣异常刻毒的咒语。   “你和‘浦小山’才是天生地造的一对。”   凡是遭受那句咒语攻击的姑娘都会觉得自己蒙受了奇耻大辱,而回敬以这种更崐恶毒的挖苦。   浦小山,大蓬乡刘桥村第五组人氏,外号“苦人儿”。作者向诸位介绍的这位崐角色是一位偏僻乡村的凡夫俗子,一个靠两季收成虚度年华的庄稼汉,他的生命如崐同原野的一株野草,太空的一粒沙尘。倘若说这位无所事事的平庸之辈在这个穷乡崐僻壤也有某种生存价值,那就是他那黯淡无光的生命使庸人们时时从忧愁和悲伤之崐下抬起头来,从而感觉到自己的得天独厚,他的遭遇和生命力是他们冲脱那自暴自崐弃的绝境的启示录。   浦小山高挑个儿,瘦弱,黄发,一张没有笑容的病态长脸,虚淡的双眉下是两崐只怯谨空虚的小眼睛,那是一付苦命人所共有的未老先衰的神态。尽管他生就伟人崐所特有的大耳长臂之福相,而上苍的主宰迟迟不对他伸出恩赐之手。接连的灾祸却崐象重重恶浪似地压得他喘不上气来 。他的父亲被重载拖拉机轧死两年后,?母亲患崐上食道癌,耗尽家私之后丢下浦小山和一屁股大债去了极乐世界。那年浦小山才十崐岁。   懦弱而好胜的乡下人除了抱怨和诅咒之外,善于用微妙的满足来陶醉自己,祖崐辈的荣耀和事业就是他们显示生存价值的一项贵重的资本,而我们的浦小山连这点崐享受也被他那些穷愁潦倒的祖辈所剥夺了。   他的祖父是个酒鬼,赌钱是他的嗜好,这个贪吃懒做的窝囊废只有在灌醉以后崐才有笑容。祖母身强力壮,和男人同工同酬,却有轻度的神经官能症。他父亲敦厚崐老实,不敢大声说半句话,在权贵面前只会打哆嗦,祖传的两间房产在他命毙于拖崐拉机大轮之前没有任何增添。   浦小山的二叔是位大蓬乡小有名气的木匠,除庄稼活的工分,每年能捞千把元崐外快,穿戴整齐,是家族中唯一能够昂首阔步的汉子。二婶为人厚道,勤俭而通情崐达理,浦小山就由他们扶养,生产队每年补贴三十六元生活费。小家伙入小学时已崐经十一岁,顽皮,好斗,虽然干瘦,凭着年纪的优势却能称王称霸。老师的训斥对崐他来说犹如耳边风,校长曾经以口头警告、开除的威胁企图使这个蛮小子放规矩些,崐浦小山似乎没把那位权威人物放在眼里,长辈们都为他捏一把冷汗。可是这个令人崐烦恼的学生并没有受到校方任何处分,因为他的成绩总是傲居优等之列,小家伙的崐春游散文在三年级作文评比中居然获得大蓬乡文化站的嘉奖。久而久之,浦小山的崐名字凝聚着长辈们的训斥、赞许和希望。人们认为他是个苦命顽皮而聪明过人的孩崐子。   浦小山十五岁时遭到生理和精神的双重打击。可怕的旱灾连续一年,庄稼汉们崐被饥饿和疾病折腾得面黄肌瘦,一切意志、精神和情义都在活命的追求中消耗的一崐干二净。浦小山被迫辍学随叔叔打零活。不久,那位手脚灵巧的二叔患上肝炎,全崐身浮肿,双眼虚黄,家境在继续蔓延的自然灾害中衰败下去。由于缺乏营养,浦小崐山发育失常,瘦长的身材仿佛衰老似地佝偻着,沉重的庄稼活使他整日愁眉苦脸。   小家伙干了两年庄稼活被叔叔介绍给一位老裁缝学艺,相处两个月他就和那位崐刻薄的师傅饱拳相见,差点儿打瞎老头儿的左眼。之后,浦小山突然消踪隐迹,据崐说去了外省跑单帮,也有说在车站干苦力。两年后浦小山神不知鬼不觉地重现在禾崐田上,虽然不时传来浦小山在外拖了不少大债的流言,但他守口如瓶,装得若无其崐事。那班鼠目寸光的乡下佬摸不透浦小山的底细和心思,但见他的穿戴和神态已带崐上几分城里人的派头,所以在他面前的谈吐就不再那样放肆了。不久,县法院送达崐一份民事判决书,限令他一个月之内清偿一位苏州老婆子的八百元债款。可是当法崐院执行庭干事来乡下看见他那破旧的瓦房和那床又脏又臭的棉被后就中止执行。   时光荏苒,一转眼浦小山已是二十八岁的汉子。上了这个年纪,倘若是位文学崐家、科学家,自然说得上前程无量。倘若是政治家、企业家,可谓年轻有为。可是崐对于一个和泥巴打交道的乡下佬来说是大势已去了。关于成家立业大事,几乎没有崐人再为浦小山奔走,而这位可怜的单身汉子仍然没有丢弃大男儿的傲气,他觉得来崐日方长。对于村上的大姑娘不屑一顾,暗暗嘲笑她们庸俗、一身土气。使他如梦初崐醒的一次致命的打击是在他二十八周岁之后,村头柳老婆子为他介绍一位邻村的弱崐智姑娘,虽然浦小山把多事的媒婆大骂一通,冷静下来,他悲哀地感觉到自己的婚崐配已日暮途穷。   八五年元旦后。浦小山被村长介绍到小镇加弹厂做小工,认识了何家村一位叫崐何美云的寡妇,三十一岁,拖个十一岁的女孩。何美云大平扁脸盘,尽是雀斑,左崐眼偏斜,爱呲牙裂嘴地骂人。浦小山初始对这位毫无魅力的女人不在意,甚至讨厌崐她,有两回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和她穷凶极恶地吵架。他觉得和这样一个既没有知崐识又不知道谦逊的丑婆娘一块儿做杂工真是活受罪。可是相处久了他觉得这个暴躁崐的寡妇竟有几分可爱之处,那双斜眼在浦小山的感觉中时时闪烁出迷人的火花。时崐间征服了他们的傲慢和敌视,当他们彼此了解了那不幸的身世之后,两人之间越发崐感情融洽,相似的遭遇给了他们平衡的地位和说不尽的共同语言。他们叹息生平,崐倾吐绵绵不断的忧郁,他们埋怨命,埋怨使他们备受压抑的世道,埋怨和咒骂那些崐昧良心的家伙……   八六年秋,浦小山和何美云成了亲。这个性情暴躁的女人已丧失生儿育女能力,崐她患有胃病,关节炎和肾胰炎,贫困和烦恼使这个可怜的家庭阴云密布。八七年底,崐何美云胃病发作,住小镇卫生院医疗,出院后面黄肌瘦,竟是一副弱不禁风的可怜崐相,加弹厂季厂长将她调到仓库做守卫。   可是好景不长,一个惨重的飞来横祸使这对可怜的夫妇回到庄稼地里。   那天下午,加弹厂仓库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可怕的叫骂声和乱七八糟的喧嚷。有崐人告诉正在扛包的浦小山说何美云闯了大祸。浦小山没有听清楚怎么回事就吓傻了。崐尽管这个可怜鬼具备一付承受灾祸突然袭击的戒备心态,可是每当事故来临时他就崐惊惶失措,面无人色。苦难的磨炼没有为他造就伟人所特有的胆魄。这时候他心惊崐肉跳地奔到仓库,只见何美云正被加弹厂朱会计指着鼻梁粗暴地骂着。一问方知那崐个斜眼女人用石块掷击一条在仓库门外乱吠的小黄狗,那块信手而去的石头竟将狗崐腿砸伤了。如果这只畜生是条野狗,或者狗的主人是个无名小卒,何美云准会受到崐夸奖,会在小厂黑板报公开表扬,糟糕的是这畜生是朱会计的宠物。凭朱会计的身崐份和声望,斜眼女人已经罪不可恕,加上朱会计的丈夫是乡油粮征集办公室主任,崐可谓面临灭顶之灾了。   浦小山本想上前调和,可是听见朱会计开口闭口骂老婆“畜生”,不由勃然大崐怒。这条习惯于逆来顺受的汉子骨气犹存,他不能容忍自己的老婆被肆意辱骂,勇崐气和激情使他浑身哆嗦,他指着朱会计斥责:“为一条狗腿就骂得那样狠毒,我看崐你自己才是人畜不分的东西。”   朱会计没料到一个平时愁眉苦脸的苦力竟敢顶撞自己,涌上心头的愤怒比遭受崐任何侮辱的激情强烈成百倍,她横眉竖眼地威胁道:“这条狗是花钱买来的,老娘崐扣你们工钱赔偿。不怕你们翻天。”   浦小山挖苦道:“老子剁下这双腿赔给你的心肝宝贝,你该称心如意了罢。”   朱会计骂道:“呸。你浦小山的腿再棒也抵不了狗腿。”   仓库门外云集着成群结队的观众,他们不停地发出欢欣的骚动。一个卑微穷困崐的苦人儿竟敢对办公室主任的老婆发出那么尖刻的攻击,在他们看来是一件风趣而崐令人感动的奇迹。好多人同情浦小山,却没有人为他帮腔,他们只能用沉默和幸灾崐乐祸的笑声表示对朱会计的敌视。   浦小山此时横下心来,他的每一颗细胞都在烈火中焚烧。“你这个狗仗人势的崐东西。”他大声骂道,“既然你把狗看得比命还重,干脆把它收作干儿子,让断腿崐畜生跟你享清福就是。”   围观的人们为苦人儿的精彩辞语感到说不出的痛快,发出一片欢乐的哄笑。   朱会计被骂得抬不起脸来,悻悻而去。   围观的人们顿时七嘴八舌议论开来。很多人夸奖浦小山的胆量和口才。也有处崐世经验极其丰富的人劝浦小山立即找厂长说明是非曲折,以免被朱小妹恶人先告状。   由于激情浓烈,也由于他急于得到谅解和支持,当浦小山站在宽敞的厂长办公崐室之中,面对着矮小的季厂长竟结结巴巴语无伦次。   作为具有绝对权威的一厂之主,季厂长照例不会轻易支付他那珍贵的时间过问崐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更不会为发生在一个临时小工身上的事情寻根刨底。但是凭崐着他和刘桥村陈村长和针织厂厂长马奋来的交情,他竟笑盈盈地对浦小山道:“你崐把事情心平气和地告诉我,不要感情冲动。一切由我为你作主。”   当浦小山平静地讲述自己和朱会计发生的纠纷时,季厂长的笑容渐渐收敛起来,崐眉宇在那双变得阴暗的小眼睛之间悄悄拧上了。浦小山那理直气壮的申述后面是一崐阵不幸的沉默,半晌,季厂长才用中肯的语气说:“冤家宜解不宜结,你找朱会计崐赔个不是就完事了。女人软心肠,看到你露出可怜相一定会消气。”   浦小山不服气地说:“朱小妹骂我是畜生,说我的命不如狗命……”   季厂长摆手道:“此时你一定埋怨我不明世理,颠倒黑白。等到冷静以后你就崐不会骂我是糊涂官了。”   浦小山愤懑地说:“何美云是仓库守卫,撵那只小畜生是她的责任,厂长总该崐说句公道话。”   季厂长苦笑了一下。“我承认何美云很负责,也承认你浦小山很正直,不过你崐们不够冷静,不能克制自己的感情,不能领略委屈求全的道理。你要公道话,我只崐能奉送这么几句。”   浦小山觉得咽不下这口气,怒容满面地嚷道:“为一条小畜生要我低声下气认崐错岂不太荒唐,法律保护人权还是保护畜生?是人命大还是狗命大?”   季厂长上前两步,拍着浦小山那瘦薄的右肩从从容容地说:“不要在我面前唱崐高调,论打官腔的本事我比你强。刀小要快,人小要乖,小不忍则乱大谋,这些处崐世之道比法律管用。”   浦小山和何美云终于没有妥协。月底,加弹厂招收两名年轻力壮的安徽小工,崐浦小山夫妇被同时解雇,厂方在结算工钱时对每人作了扣除十元治安费的处罚。   两人无精打采地回刘桥村。不一会,陈村长来到他们的破瓦屋。这位三十九岁崐的村长中等身材,脸色黧黑透红,高鼻梁,一双正直而炯炯有神的眼睛,他毕业于崐大蓬农业中学。他默默地听完浦小山和何美云的叙述,锁着眉尖狠命地吸着香烟,崐没有发表任何见解。   第二天晚饭后,根据邻居捎来的口信,浦小山来到陈村长家。他一眼看到坐在崐客堂的刘桥针织厂厂长马奋来和爱人潘月娥。   马奋来,这位针织业的行家更精通横机买卖,是生意场高手。大蓬乡评选十大崐财神,马奋来名列第六。他不过三十二岁,身材高大,两道给人精明感觉的浓眉,崐渗透着红晕的方脸庞,敞开的白衬衫露出红边黄色汗背心和壮实的胸脯。   在魁梧的马厂长相形之下,那位厂长太太潘月娥显得娇小,玲珑,她有一张白崐嫩的瓜子脸,月牙儿般的两道细眉下是乌黑的眼睛,带着几分傲气的小嘴唇薄巧鲜崐红。当她显出可爱的微笑时,那双妩媚的眼睛就散发着一种勾魂销魄的光彩。   潘月娥的哥哥和浦小山一同学木匠手艺,虽然是一层淡薄的关系,而好逞强的崐潘月娥总是爱对浦小山发出长辈式的教诲。   “这是飞来横祸。”马奋来叹息着。我们已知道他和陈村长是浦小山的介绍人。崐所以他严肃地责备道,“你平时忍气吞声,见风使舵,怎么会来那么大的脾气?”   浦小山忿忿地说:“那母夜叉当众辱骂何美云畜生,我忍无可忍。穷人也有自崐尊。”   马奋来说:“好汉不吃眼前亏,你明知争不了这口气何必逞强?”   月娥愤愤不平说:“砸了一条哈巴狗就敲掉两个饭碗,究竟讲人道还是狗道?”   马奋来说:“一只小畜生当然不起眼,不过主人有权有势,它就不寻常了。否崐则怎么有狗仗人势的话呢?”   月娥骂道:“季厂长真是个不分是非的糊涂蛋。”   陈村长道:“有些官太爷的糊涂病是佯装的,要是他不糊涂,饭碗就和你们一崐起砸了。小芝麻官的保身之道就是圆滑,不在上司露出一根刺来。”   月娥道:“你们该去找他,为浦小山讨个公道。”   马奋来连连摇头。   月娥瞪起那双晶莹的大眼睛说:“你们不为浦小山出这口气,我去。”   马奋来皱着眉尖说:“姓季的不来打招呼,分明不把我们放在眼里。要我马奋崐来登门,他这个小厂长还不够格。”   村长点头道:“为浦小山重找一个差事,才是为他争口气。”   经过马奋来和陈村长的数日周旋,浦小山上大蓬集市贸易管理委员会当协管员。崐月薪一百二,每天另给五毛伙食补贴。浦小山态度谦和,以理服人,不在摊主小贩崐身上打主意,管理委员会不断收到表扬他大公无私的信文,有两则较精彩的事例被崐登在油印的“大蓬快讯”角落。这位被主任青睐的幸运儿很快拿到一辆管委会公车,崐虽然那是一辆破旧的长征牌自行车,却象征着不同凡响的身份和待遇。每当浦小山崐戴着协管员袖章骑着鸣奏“交响乐章”的公车经过刘桥村田埂时,惊羡的眼光就从崐四面八方投来,不言而喻,苦人儿的身上已沾上几分神秘的官气。   一个天气若阴若阳的上午,浦小山照例经过小贩云集的大蓬西街。他一眼看到崐西桥堍摆着一个茶叶蛋摊子,摊主是个六十到六十五岁间的老婆子,稍胖,右眼的崐鱼尾纹间有一块黄豆般大的黑痣,两颊的肌肉衰弱的垂弛下来,皱纹分布在那人老崐珠黄的脸上。浦小山和颜悦色地上前对老婆子说明桥堍不准设摊和任何摊贩必须领崐取营业执照的规定,小声地吩咐她十分钟之内停业。半小时后,浦小山从贸易市场崐回到西街,只见那老婆子依然在小摊前大声叫卖,当她看到曾经对自己发出警告的崐协管员走来时,那干哑的嗓门拉得更高,并且用竹筷使劲敲击着铁锅,显然在对这崐个面容憔悴的瘦男人示威。浦小山将套在左臂的袖章凑近老婆子使她明悟法律的威崐严。可是没等他缩回左臂,那满脸皱纹的老太婆可怕地叫起来,一只发烫的茶叶蛋崐随着污秽的骂语迎面击向协管员。浦小山机警地侧身躲让才避免破相之灾。受辱的崐愤怒和小贩们的呼声使这位瘦男儿变得异常勇敢,他夺过架在火炉上的脸盆,将茶崐叶蛋和豆腐干一古脑儿倒入西河。   回管理委员会,浦小山有声有色地向同事描述惩办老婆子的经过。说到半截,崐身材瘦小、满脸病容的主任凑上前仔细讯问老婆子的容貌,当他听到右眼处有黑痣崐的特点时,一种惊惶的心绪不由自主地从眼神流露出来。浦小山感到事有蹊跷,忙崐追问怎么回事。主任连说没事,一面匆匆离开了管理委员会。   当晚,陈村长和马奋来来到了破瓦房。   “明天你不必去上班了。”村长说,“主任打电话通知我,吩咐我把你那辆公崐车送回管理委员会,这个月的薪水照发。”   浦小山的眼前闪过主任那惊惶的脸容,说:“我得去把事情说明白,那个主任崐听了一面之词。”   村长摆手道:“别给他增添烦恼了。一个人昧着良心干了事,心里够烦闷的,崐你要知趣。”   “我总得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和加弹厂那回事大同小异。”村长沉默一会说:“那回你得罪畜生,这回得崐罪的是高等动物。卖茶叶蛋的老婆子叫毛翠金,外甥就是工商管理所毛所长,你又崐捅了一个马蜂窝。芝麻官是担惊受怕的童养媳,处处看人脸色,你不可埋怨主任。”   马奋来生气地责备道:“协管员是个苦当差,小跑腿,你得了鸡毛当令箭,摆崐出一副青天老爷的样子,真是昏了头。”   何美云骂道:“半年前受畜生的气,如今受人的气,我们岂不成了受气包?”   马奋来道:“俗话说,鸡蛋不可碰石头。浦小山犯了忌讳,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崐婆子敢于在大蓬乡横行霸道,不把协管员放在眼里,可见决非等闲之辈,浦小山是崐自讨苦吃。”   何美云不平地说:“章程是乡政府订下的,浦小山按章办事,不该受此委屈。”   马奋来不耐烦地说:“法律这玩意儿就是对付象你们这种苦人儿的,对权贵来崐说不过废纸不张,大嫂子尝尽人世苦味怎么连这点道理都不懂!”   何美云说:“浦小山被乡政府表扬多次,小报有他的事迹,他没功劳也有苦劳。崐”   马奋来连连摇手道:“官太爷可以捧你上天,也可以打你下十八层地狱,你触崐犯权贵,犯了天条,还有什么功劳可谈。”   两天后,浦小山被传到乡司法办公室,年轻的杨干事说毛翠金要求浦小山赔偿崐五十元茶叶蛋损失费。浦小山怒不可遏,表示要和老婆子对簿公堂,让法律和公理崐来判断是非。杨干事说对方证据俱全,告戒浦小山不可漠视法律。   在胆小谨慎的庄稼汉们看来,深不可测的乡司法科神威无穷,杨干事的警告就崐是那严正的法律。他们都为犯上作乱的浦小山捏一把冷汗,等待着大祸降临到这个崐倒霉鬼头上。   可是浦小山没有坐班房,甚至没有被法院传讯,这使热衷于观看别人不幸的庸崐人们又大为扫兴。也有几个很佩服浦小山的胆魄,说他不畏权势,不过那种微小的崐敬意渐渐被蔑视所代替,因为浦小山被“贬黜”之后并没有什么作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