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产队里每年都会安排一块地来种甘蔗,或在水田里,或在近水的庄稼地里。 甘蔗,在湘南,当时叫梗直。或者大凡甘蔗,鲜见弯的,所以,用常识度量:梗而直。现在,小城的一些人已经改过口来,叫甘蔗。而四十岁以上年纪的,开口还是喊黑梗直、青梗直、红梗直,...
作品集
204 篇奶奶在世时说:三岁奶崽看十八。 我父亲转述时说:你奶奶扯前讲:三岁奶崽看十八。 扯前。湖南话,翻译成现代汉语就是经常。 我有两个孩子。 大孩子出生时,我在离开家去广州的路上。我以为他会过几天出生,我把广州的事处理一下,再回湖南。可我在去广州...
过了冬天,村子仍然很静,除了偶尔一声鞭炮——那是春节遗留的——炸响惊人一跳之外,又迅速恢复宁静。风很细,光着身子的树枝根本没有任何响应,常青的腊叶树也在睡梦里,小叶子细细密密挤在一起,一动不动,不表明任何态度。猪栏边的一棵歪身子苦柑子树却有...
每见到需要交往的同事或陌生人,总会聊到一句“你来广州多久了”的话题。 同事是经常换的,我自己在十几年里,至少换了近十份工作,也就是说换了十几批同事。每次离职,原单位的同事在逐步消失,到某一天心血来潮,欲联系他们的时候,当初留下的电话已成了空...
心里一直有个在远方等我的人。或者我一直期待,离开现在,抵达远方,活得人模人样。我想离开现实。任何时候,面前的新鲜,似乎只有一刹那。尤其是我们对面前的人事已经熟视无睹,心生厌倦,不逃离当前,似乎生命会窒息。我们痛恨现实,最大的理由,在于我们无...
她给我发短信:出太阳了,把孩子的被子拿到屋顶上晾一晾。 其实我不喜欢这种方式,她忙她的,把我和孩子撇在一边,有事了就给我发短信下指令。或许你也会想象得到,一个大老爷们带着一个年幼的孩子是个什么的样的状况。地板经常如涂了一层油,水在玻璃茶几上...
映山红这玩意还在农村普遍少柴草的时候,我就已经认识它。那时我年纪不大,五岁,或者六岁,很多当时发生过的事现在已经记忆模糊,但对映山红却印象深刻。邻居的妈妈上大岭砍柴,总不忘劈几枝回来,别在柴草上,到了家门口,扔下柴担子,就很自然的把映山红摘...
在外乡呆久了,我们的思想,生活,家庭,感受,乱七八糟,无法归纳。这让人忧伤,这么多年,都似乎活在茫然里。但抬起头,目光离开电脑屏幕,又发现,这么多年我们都活在一个团队里,无论在公司厂矿工地还是在拾荒者队伍里,我们都被一个方向牵引着,不用做选...
在乡下,会喝酒,就说明已经长大成人。我很早就学会了喝酒,或者我早熟,或者我想尽快成人。学会喝酒之后,至今都没有离开过酒。酒有忘忧的好处,有浇断愁肠的利索,有创造想象空间的能量。而我喝酒只为喝酒,完全在享受在举杯的过程。每次吃饭不匆匆忙忙,从...
自从你来到这个世界,每年春天到这个时候,我们就会有一次分别。这种分别看起来是可以避免的,但是,它仍然不期而遇。我有私心,我的能力也有限制,或者我是在打着为你的将来着想为幌子,我骗着你,离开了你。你是无辜的,你完全相信我的每一句话,当然,我们...
人怀旧的时候,就会回到从前。我一回到从前的时候,我就想起老岳。当然,到现在,我都不知道他到底是姓岳,还是姓乐。这已经无关紧要。想想,太阳火辣火烧的六月,谁会在乡村的小路上冒着烈烈阳光走村访户?走村访户只为着一点破铜烂铁,挑着一挑货郎但吆喝,...
春天会来,一定会来,但在冷雨横飞,天寒地冻的时候,谁也不清楚,春天会在什么时候出现。在我们的记忆里,春暖花开是避免不了的,但没有等到那一天到来的时候,只有心想着,这雨怎么停了,风怎么改向了,云怎么散了,河水怎么清了,太阳怎么出来了,邻居老奶...
过十月,高天里堆了云,太阳就围了奶奶的老布棉被似地不出来了。风刮过西北的山山岭岭,落到脸上的时候,冰凉冰凉的,在街角摆剃头摊子的瘸腿老汉赶忙收了摊子,挂着两行鹅黄的鼻涕走了。路上的人也被刮走了,树叶子乱跑,被干旱天气吸走了水分的茅草向着东南...
我们或许是一样,来自他乡,在不同的岗位工作,用相同的方式想家。我们或许不一样,你在这边天下,我在天那边。每到年关时候,我就要盘算是否回家。家乡在变化,在变得陌生,但家的概念始终没有变过,无论锅台已改成液化气炉灶,瓦房改成了水泥楼房,坑坑洼洼...
无论是早晨还是黄昏,阳光明亮或柔和,都会照在乡村沧桑的土墙上。那些土墙记下了风雨的样子,有浑浊的表达出来,乍看上去,土墙像一面开满菊花的脸,花扮的线条相互切割,勾出的画面如同碎瓷,然而却不属于精美细腻,土墙吸收了乡村的冷暖炎凉,粗糙得如同老...
很多次走出门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城,只能看见挂在高楼的的顶上一抹淡黄阳光。黄色的阳光带来一些怀旧,同时也感觉到,一天已经这样结束,没有新意,也不十分乏味,收获和消失的生命一样苍白,在按部就班的生活序列中,天气已不十分重要。我们已经远离土地,已...
我在开会,家里来电话,我摁掉了,走出会议室,到办公室给家里复电话。父亲小气,没有重要事情,一般不会主动给我打电话。电话拨回去,父亲接了,有点生气,大声问我为什么刚才不接电话?我说:我在开会,人多,接电话怕吵扰人家。父亲“哦”了一声说:赶快给...
有人说,记忆是一种高度。 在我心里,记忆是一种温暖。在十年或更长的漂泊的日子里,我的思想都活在记忆活在生命的孤独里。重新检视《缤纷湘南》这本小书里的文章,我觉得,我在以孤独的名义温暖着记忆,也温暖了白云流转山群挺拔、人民生活活色生香的五彩湘...
写作只是我的一个爱好,就如我身边的民工兄弟,喜欢喝酒、买码、装酷、给小妹抛媚眼一样,无足轻重,却不可缺少。《广州读本》就是我用这些闲工夫写出来和编出来的集子,包含了我的生活主张、在广东的生活路线图、生活现状和对自己生活的思考。它对我的意义,...
我还能感觉,我要写下这些,作为在时光废墟上的一种生命刻写。 1 这不是一个无名的地方,只是它的名字很轻,轻得可以忽略。而对当地人来说,这是一个很平常的地方,水灾、旱灾、劳动,无论怎样,生活都十分平常。但对于离开的人说,这是一个值得热爱的地方...
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扇窗,喜欢的方向不同,会选择不同方向的窗。很多时候,我又无法选择,比如说坐车。在生活中,坐车几乎占用了我小半天的时间。从新市到天河,来回要三个小时。如果摊上堵车,时间更长。堵车已成为城市的癌症,今天挖这里,明天还是挖这...
我一直都觉得自己是挺自立的一个男人,知道自己需要的一切都在自己身上。那时候没有长大,所有的一切,都似乎在等待长大,所有的故事,都在等待心怀期盼的人成熟。未来有多远?无论有多远,我们的脚步可以丈量,可以抵达。我们无法满足的,是我们内心的需要。...
不知道为什么,近日时常莫名烦躁。是夏天的酷热?是厌倦了这个城市?是因为想到了未来虚空的归宿?是想到了令人心惊又无奈的留守儿童?是想到了农民工的悲惨待遇?还是仅仅因为心情郁闷,又走投无路,才变得狂妄又虚脱?我需要什么呢?这个时候,我指的现在,...
夏天原来是有区别的,北方跟南方,在同一天过夏至,但夏天的热烈,在南方北方还是各有不同。北方的夏天通常比南方温柔一点,主要体现在气温上。但近年随着环境的变化,北方也跟上了南方的步伐,哈尔滨的温度,不一定会比广州的低。在一面旗帜下,我们尝到了一...
小发廊是干什么的? 你或许有点犹疑,或者暧昧,民工潮起来后,那地方总是跟皮肉联系起来了。我也不否认,确实有小发廊那样干过,几张凳子,一排女人,面对着玻璃窗,看着外面。她们是不是看着外面,我们无法得知。她们肯定在张望。她们青春靓丽,穿布料很少...
这是我一生最为熟悉的地方。我们帮他们盖了红色的房子,在向阳的部位贴上了磁砖。阳光却荒凉起来,无论是照在墙上,还是落在路上,这里的山岗河流都一片寂寞。绿色的大地上,鸟儿并不因空旷自由而多起来,快乐起来。在荒芜的田野偶尔会见到一个佝偻的背影,如...
我见过他很多次,没有一次正眼看过他。直到今天中午,他站在我旁边,我在他旁边,我尿尿,他在一边刷便池,我才去看他是用什么工具刷的。他左手戴一只黑手套,橡胶的,抓一块两个巴掌大的淡红色海绵刷,右手抓一把刷马桶的毛刷,专注的刷着洁白的便池。他的样...
我没有料到父亲有这个想法,六十几岁了,在从没有人养过羊的湘南养羊。 湘南不缺草,缺的是试验。 父亲跟一帮邻居坐在门前,他们都看着我。我知道他们看着我的用意,如果我同意,我就得为父亲出买种羊的钱。我看看父亲,父亲也确实对养羊的生活充满乐趣,说...
我心里的村庄,我生活过的村庄像一个石块,刻着祖先的名字,散发着牛的气味,没有任何华丽的装饰,正面背面都是人的掌纹和指纹,还有牛的眼神,里面倒映着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湘南风景。现在它们像一朵祥云,偶尔会光顾我的心灵。让我忧伤的是,那些养牛的看牛...
这些日子唯一想到的,就是怎么离开广州。广州已经成型,它的全部的光华已经凝结成果,我再也无法从日常生活中按部就班的线路中找到令自己好奇或振作的东西。广州像个巨大的玻璃缸,里面盛满了黑水。我们在里面找到了生活,却没有了方向。人家可以看见我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