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八的记忆
记忆是沧桑的、是忧伤的。一场洪水一场灾难,愿今天的人们能珍惜现在的生活。
去年回老家走了一趟,老屋的墙边已经杂草丛生了。大概是未曾偷工减料的缘故,屋顶的脊梁柱还挺立着。看了许久,在屋前屋后也留下了足迹,随后在堂屋的街沿上坐了下来,看着四周墙壁上三米多高的一条白线,曾经将老屋拦腰截断,九八年记忆也就徐徐打开。
九八年,我八岁。
记得那年的夏天特热,蚊子漫天飞舞。晚上睡觉,在床上罩了蚊帐也顶不住,随手拍巴掌都很有可能拍死一两只蚊子。看电视的时候,遇到要换台,那是最恐怖的,手刚伸出蚊帐,就犹如沸水中滴入了一滴油,伴着漫天的嗡嗡声,大团大团的黑影扩散开来,刹是吓人。早上起来的时候,手掌上多半还会残留有蚊子尸体的鲜血,很是突兀。
身处江南水乡,尽管有着靠水吃水的优势,可古语有云: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所以抗洪抢险也就成了家常便饭,而在危险下生存已是成了村人的习性。每年夏天村里都会抽派劳动力去大堤上守夜。很累,可也心甘情愿,守护家园是生命的本能。
不过那一年雨来得似乎有点早,可空气还是闷热难耐。
爸已经出去巡夜几天了。我们有点担心起来,因为村里开始涌动着快要垮堤的传言,有些人已在收拾东西准备迁移。不过,往年也曾经历过类似的情况,所以,包括我们在内的大多数村里人,还是日出而做,日落而息。只是,又多了某些人被我拉进胆小怕事的黑名单。
气氛开始不对头,是在那之后的第四天。
那天,我和哥扒拉着桌上的可口饭菜,而妈妈在一旁只是皱眉,沉思。夹着筷子的右手有气无力的从菜盘子上夹菜。当我们望去时,只是微微的笑。真是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饭后,收拾碗筷,即将百无聊奈之际。奶奶和五叔走了进来。我们不解,只是看着妈他们三人神神秘秘地走进了爸的卧室,门被掩上了。
过了许久,正当我们想出去玩耍的关头,门开了,奶奶一马当先地走了出来。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慈祥,只是不住的叹气,走了出去。五叔跟妈最后交代了一句“快点准备好”就自行离开了。
随后,我们没有缘由的被勒令待在屋子里,不准出去玩。很郁闷,却没有伤心的理由。
孩童的好奇心,总是很容易让我们放下过去的烦恼。看电视也就成了我和哥发泄精力的途径。往往一个频道还没有放映十分钟,黑白电视机的旋纽就已被转过了一圈。直到歌声“大风车呀,吱溜溜的转……”响起的时候,它多苦多难的命运才结束。
太阳快下山的时候,妈就回来了,和爸一起。明显,爸很疲惫,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头发很散乱,脚上的长靴满是泥土与草叶。
爸回来得很急,很可能是翘班跑回来的。
妈和爸也没说什么话,只是在一阵的鸡飞狗跳(虽然没有狗)后,全部的衣服和贵重物品都被收进了皮箱(我爸给我妈的嫁妆)。然后。爸洗了脸(包括洗脚)就睡下了,电视里的新闻都没看了。只剩下妈一个人还在计算着什么东西是必不可少的。
到了半夜,正睡得香甜的时候。突然,迷迷糊糊的我们就被爸妈从蚊帐中提了起来,灯也被拉得老亮。在一阵阵茫然的等待与不知所措后,轰鸣声由远及近的响了起来。到了近处,发觉原来是五叔开着拖拉机来了。
在闹腾一阵后,家里的床被拆了绑在车厢的上面,衣柜也从楼上抬了下来,更不要说,锅盆碗瓢,酱盐油醋,样样具全。只是可怜那些个家禽没有一同得道升天,还在笼子里酣呼呼的睡着。后来,终于是被别人偷走了。只是不知是被吃,还是继续下蛋的命运。
一切,源于传言成了真实。
走了,随着机器的轰鸣,入了那漆黑的夜。
耳边反复播放着紧急撤离的通知,凄厉而惊心。
路上,并不孤单。许多的村里人推着单车,独轮车,拉着板车,也有少数的人家和我们一样开着拖拉机,不停的呼啸而过,只是上面都放满了生活用品。
目的地是堤上或是山脚下,我们选择去了山脚,那里住着三伯家。后来,又反复的拉了几趟。
这使我们庆幸至极。
也听说了有的人用拖拉机收费替别人拉货,五叔没做。一方面,我们亲戚人太多,另一方面,做这事良心不安。
我们是第二批撤离的人,堤上还有村里的劳动力在巡夜。在我心里,他们真的是好人。
一段时间后,洪水终于越过了堤坝,趟过了湖,漫过了原野,淹没了屋宇。这是众人理想中的结果。尘埃落定后,心也就静下来,逐渐开始适应难民的生活。
难民,这我们自己对自己的称呼。
于难民而言,现在可以说是一无所有了。乡政府安排的工作还是满到位的,不知是巧合,还是未雨绸缪,在山脚下刚好有一座商贸城完工,很大,住个万余人不成问题。我们一家子最终也是随了大流,没有去挤三伯家的那座小房子,扮演起了难民的生活。
毕竟不是古代了。
上面在贪,也有个限度,时代是进步的,现在都是聪明人。所以,在“民以食为天”的思想下,一袋袋的大米,一瓶瓶的油,以及帐篷,席子,还有诸多生活用品都被下发。在我记忆中最深刻的,还是那一箱箱的方便面,对于那时候的我们来说,传说中奢侈品级别的东西终于能胡吃海吃了,反正不吃白不吃。(典型难民)
犹还记得,那时候,哥和表哥一起出去钓鱼,中午我送给他们的吃食就是方便面。这是不会吃腻味的。
说到能使人吃腻味的,在跨堤后,水里的鱼泛滥,算上大热天的,自然而然的,鱼容登最腻味耪首。大街小巷,死鱼,臭鱼,随地可见,整个城市都漂浮着一种鱼腥味。这是鱼无声的哀乐。
吃饱穿暖了之后,悠闲的日子也就来了。
老爸爱上了钓鱼。
每天天刚亮的时候,是鱼透气的时候。老爸会一手拿着小板凳,一手持着钓鱼杆,从邻近的几个帐篷里划拉划拉,两三个难友就凑成了。到太阳升起的时候,约莫着早饭成了,也就收杆了,功成身退。兴意未了的时候,还会饮一杯小酒,咂吧咂吧一碟花生米,很是有闲云野鹤的生活味道。
由于在山脚,所以爬山也就成了理所当然。
在天热得厉害的时候,玩得要好几个孩子总会相邀去爬山。对比于现在收费严重的情况,那时是不要门票的。山上的动物公园进去还是要钱的,可是条条大路通罗马,一条捷径的开辟并不难。
说实话,山不高,只有二百多米。但对于我们这些暂未见过更多世面的农村孩子来说,这高度也足够了。爬到山顶,全身乏力,可面临着“会当临绝顶,一览众山小”的诱惑,没人挡得住。山顶的风很大,我们也只好手脚并用的爬上了山顶的电视发射塔。还记得当时第一次感受悬空的感觉,胆小的我被吓得趴在了钢丝铺成的地面上。故尔,看的风景都是被定格在一个个方框里面的,很是奇妙。这不是脚踏实地所能体会到的。
有的时候,可能是为了发扬“军民鱼水情,军民一家亲”的精神吧,抗洪抢险的战士会和我们联宜,多半是战士们表演节目,我们的代表就是一些小学生(我没参加),唱歌,跳舞。末了的时候,会邀请我们去军营参观,多半是去他们住的地方,那儿是教育我们最好的地方。我最印象深刻的是临走时看到当兵的炒大锅饭,那锅产子是我们村里挖土的那种大洋锹,那锅,比我们家煮猪食的铁锅还大,太猛了,那气势,真的很有金戈铁马的韵味。
不过,我还是碰到一桩惨事。
在我们那个难民聚居地,人多事杂,平时碰到头、踩到脚,也就是一句“不好意思,对不起”的话。都是劳苦大众,没那个花花心思,也没那个精力,都是求生存,过日子罢了。
晚上,七八点钟的时候,正是夜晚最热闹的时刻。
那时没啥红绿灯,一般都是靠自个儿注意。在我们帐篷的旁边有一家子,算是有点小钱,脱离了混帐篷的日子,租了个门面房。刚没多久。他女儿七岁,蹦蹦跳跳的,很可爱,经常喊我“哥哥”,声音很甜。结果就在那一路口被一卡车司机撞死了,血流了一地。
当时,差点难民暴动。成百上千个人围在那,虽说也有人抱着看戏的心情,我不否认其存在,但大部分都是热心的群众,有血有肉,有良心的。
可人没了就没了,哭了,回忆了,过后也就只剩下无奈。
还有很多,记得又或许不记得了。
只是觉得那次自己演绎难民的角色不够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