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和船

大漠 散文 感悟生活 2009-05-23 17:04 责任编辑:文明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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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文章叙事十分生动,艄公的形象跃然纸上。只是现在的洣江河,河上应有了桥了吧,城边的老虎山桥八十年代就有了。但不管怎么发展,艄公和船就象一段历史的影子,成了一种精致的回忆。

我和船曾经有过一段不浅的缘份。那年我调到舲舫官溪教书,无论是去学校还是回家抑或是到学区开会,都得横渡一条宽宽的洣江河。河上没有桥,绿洇洇的水面,只有两只船,一来一往地把人们驮过来,送过去。每条船上只一个艄公,站在船舵这一头,撑篙掌舵;另一端则备一根长篙,供过往人自己使用。

我是一个山里娃,自然不会撑船,每每上船后,靠在一边,看着别人撑船,心里总觉有点不好意思。一遇到船上就我一个人时,也想抽出篙试试,可一踏上甲板就头晕心慌腿肚儿颤抖。

艄公见我这样,连忙走过来,把我扶到船舱里坐下。

“我一个大爷们,为什么还抵不上这里的女人和娃娃……”我擂着自己的脑袋,垂头丧气地说。

“别急别急,慢慢来……这没什么,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里的人天天和船打交道,自然就熟练啦……就象你们山里人爬山一样,我们这里的壮汉也未必能赛过你们那里的女人和娃。”艄公安慰我说。

艄公是一位年逾花甲的老人,一身古铜板似的皮肉好象抺了油,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额上几条深深的皱纹,犹如刀刻一般。每次看到他,我便不由得想起罗中立的油画《父亲》。

早晨,当东边才露出第一缕曙色时,小船上便升起了丝丝轻烟,老人开始生火作饭。还不等饭熟,就有人喊过河。老人便一边添柴,一边动篙,把客人送到对岸。傍晚,夕阳把河水染得半红半绿,河面上悠悠地飘散了一团炊烟,老人又边吃饭,边摇桨把客人渡了过来。

客人们对老人也好,卖豆腐的每天给他捡两块豆腐,砍肉的三五天给他捎一块最好的五花肉;老人总要给钱,大伙见老人没日没夜地在江上操劳,自然是不肯收。老人就虎着脸说:“这怎么行呢,我做这份工作,国家发了工资的……怎么能白要你们的,如果你们不收钱的话,我就不要你们捎了……”

每逢三六九逢墟时,来往的人特别多。只要船一靠岸,大家就一窝蜂地往船上挤,满满的,水都平着船舷了。这时,老人嘴里总是说:“慢点慢点,不要挤,到了船上就站着不要动……”可偏偏有一些青头小子不是往邻村姑娘身上蹭,就是故意把船弄得左摇右晃,惊得那些胆小的女人孩子大呼小叫。

“摇死!看我不敲破你的脑壳?”老人举起船篙威胁着。

知趣的,伸一下舌头,安顺了;也有捣蛋的,反而摇得更厉害了。于是,一篙敲了下来,满船的人都笑了。

有时候你从什么地方办事回来晚了,而船又泊在对岸,你便免不得要喊船。

“怕是夜猫子叨去啦!这样晏,你在那边过夜吧!”老人一阵嘟嚷。

然而,你不用担心。因为你很快就能听见长篙敲击沙砾的声响,朦胧中船身慢慢地靠了过来。这时,你无需说什么,只是默默地上船,开篙,一切都在无声中进行。

在官溪呆长了,也略微知道老人一些故事。据说他是外乡佬,四十年前随母亲逃荒落籍这里,后来和当地一女人结了婚。可命运偏偏和他作对,母亲在他未成年时就死了,随后又中年丧妻,老年丧子,到如今又是孑然一人。

一年一度的“验船”到了,老人的船只到船坞修理去了,渡口暂时由两条“小划子”代替。“小划子”要收钱,一次两毛,虽然不是很多,但对收入不高,又要经常过河的官溪人来说还是笔不小的开支,就是我们这些吃国家粮的也有点吃不消。

这段日子是老人最难熬的时光。他不时地到渡口的沙滩上来回踱着,看着过往行人向小划子的主人交钱,脸上莫名其妙地红一阵,白一阵,倒好象是自己打了油脂黑了脸,设了关卡在收客人们的钱……直到他的船修理好了,重新下水了,脸上才露出笑容。

日子穿梭一般过去了,如今的官溪已经是今非昔比了,一桥横跨江面,“天堑变通途”。我也早已离开了官溪,到了县城工作。一个偶然的机会碰见过去的同事,闲聊中问及那位老人。同事说,早死了。不过有件事真是怪。我忙问什么事。同事说,有年七月半鬼节接祖宗,转祖宗牌位,不知怎么把这位老人的亡灵请来了。人们忙问他在那边好不好,他说好,他在那和母亲、妻儿都团聚了,只是少了一样东西。大家说,少了什么?老人憋了半天才说,没有船,天天坐车,闷得慌……

后来,老人的一个远房亲戚真的给他烧了一架纸糊的船。

(此文原发表于1984年《湖南日报•湘江副刊》,当时署名:巧巧,责任编辑:周实。这次重新发表,作了一次改动,删除有关老人孙子秋云的那段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