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私语

无名的日子，感触常绕心间，如绿色的苔藓，缠绕着老树。

 泰戈尔

一、五月的童真

五月，已是五月。

葱郁的五月，应是鸟语花香，果儿含苞，草儿吐翠，小溪缠绵……

黄昏，独自走过那片林荫，似是麻雀在枝头排练，猛抬头，只见白云飘过，风儿轻吹。我没有留意麻雀从天空划过的痕迹，只是惊讶天空的青蓝，疑心是否被约瑟涂过颜色。

想起童年时的一个五月。院子长着两棵芒果树，一样的高低、一样的枝繁叶茂，而且已经挂满了芒果。小小青青的芒果，只有婴儿的拳头那么大，从树下望上去，像极了逗留在水面呼吸新鲜空气的鱼嘴，满树挂满了诱惑。

有一天，猛然发现其中的一棵，原本青青的芒果长大了很多，但是每个芒果都不再是青翠欲滴，而是从中间隔开，一半染上了褐色，一半仍是之前的青色。那么的自然，统一，一个不漏，不像大师连夜染色的结果，而像是不约而同，一夜之间突然改变本色。奶奶说，虽然他们挨着长在一起，开花结果，似有一样的命运，可是他们属于不同的品种，以后会有着不同的人生。我不懂，只是觉好奇。果然，褐色品种的芒果长得非常快，往往在清晨，总能给我们带来很大的惊喜。我想象着，每个芒果在夜幕降临的时候，吸收着夜的精华，待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就拼命的长呀长，于是，第二天我们总是能够看到他们昨夜努力的痕迹。

我很好奇的想，一树的芒果同时长大，哪怕只是长大那么一丁点儿，在静悄悄的夜晚，说不定会有长大的声音。一树芒果同时长大的声音，那是多么的神奇美妙啊。于是，熬到深夜我爬起床，一个人静悄悄的躲在树下，抱着树干，抬头望着满树的芒果。可是，我什么都看不清，只看到乌黑乌黑的一团。五月的夜晚，还没有夏虫鸣唱，四周静谧得只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我执拗的仰着脖子，因为我认为这样会听得更加清晰一些，酸了痛了，就用小手揉揉。我打起精神，一丝儿都不敢松懈，怕自己一不留神，那神奇美妙的声音会从瞌睡虫的身边溜走。可是半响过去，我还是什么都听不到，我揉了揉眼睛，这时，一阵凉风轻轻的从鼻尖吹过，我闻到一股清香，香甜香甜的。“原来芒果长大时没有声音但是有香味”，我这样想着，便满心欢喜的揣着这个只属于自己一个人知道的秘密跑回里屋睡觉去了。

那一晚我睡的香甜。童年时期我老是做梦，白天什么怪异的念头都会在我的梦里出现，那晚是否有梦不再记得，毕竟年月已久，或许有，梦里有一树一树正在静悄悄长大的芒果，吐着芳香；或许没有，我只是安静舒适的睡着，心满意足。但我深刻的记得，在第二天清晨，当我揉着睡眼惺忪的双眼站在门口的时候，看见全家人都围在院子那棵玉兰树跟前。白玉兰花开了，一树芬芳、满眼灿烂。

二、五月的思念

五月，徐徐的凉风，很抒情也很容易让人动情。这个季节最适合听《你在他乡还好吗？》这首老歌。

每个傍晚，都会去那个小菜市场，有时一个人，有时是跟英姐。一个人的时候，喜欢乱逛，下班后的时间，我自由得像树上的小鸟，没有鸟笼的约束；跟英姐一起的时候，我喜欢安静的听着她的故事。

我们喜欢走小路，像作家莫怀戚说的，小路有意思。那条小路本是居民在荒坡上用双脚走出来的一条通往市场的捷径，颇有乡村风景。番薯藤爬满高高低低的荒坡，在最低处水到渠成般的留出中间一条曲曲折折的小路，只容得下一个人，一直缓缓悠悠的通向菜市场。瓦砾、石块、干枯的枝干等等杂七杂八的铺着小路，所以脚下得十分留神。居民在靠近住宅的一边开垦着一小片一小片的土地，种着十来棵青菜，几根豆角；小路的另一边，挨着围墙，杂草丛生，几乎看不到的泥土上倔强的挺着几棵木瓜。虽然这些蔬果，只是寥寥几件，却也有几份绿意。尤其是黄昏的时候，看着这些，哪怕不是自己种的，心里也会变得踏实，好像离真实的生活越来越靠近了。

英姐喜欢回忆过去，她心情愉快的讲着，我听着如痴如醉。当我们看到那棵干瘪的的木瓜苗，在春雨的浇灌下越来越茁壮，英姐便万分感慨。“去年呢，那个老太婆也是种着这么一棵木瓜，天天浇水，那时我老公每个周六都会过来看我，我们一起去买菜，看着那个老太婆在太阳底下忙碌，可是，后来你猜怎么着，那个木瓜始终不生瓜，只是那么一棵木瓜树，干着绿。”我一边听着，想象着当时的情景，眼前便浮现出一幅幅老太婆浇灌木瓜，最后却对着木瓜叹气的画面。“所以啊，我说嘛，人呀，光努力也不行，还要有运气。”英姐最后斩钉截铁的总结出这样一句真理，就不再说话，一路小心翼翼的走着。我也细心的走着，心里充满了不曾有的期待。

英姐三十来岁，家里有个很可爱的男孩子，她跟丈夫到这个城市打工，不过去年年底丈夫调配到另外一个城市，这样，一家三口便各自生活在三个城市。她每天都被思念牵挂着，思念太切的时候，她会讲家里的孩子，讲以前跟丈夫一起的生活。她讲的时候我认真的听着，偶尔会提问一两句。我喜欢听人家讲自己的故事，胜过读小说，虽然都是两个世界，可是眼前这个更加真实。她每次讲的时候，开始都是很平静，声音放得很轻，可是说着说着，就激动起来，声音也调高了，脸上的表情更是随着内容而变化，高兴、悲伤、激动、无奈、叹气、平静……每种表情都形象反映她内心的感情。我能感受得到她的喜怒哀乐，尤其是她的牵挂和无奈。当她激动的时候，我觉得她身上有股力量，一种很强大的力量，好像要改变一切，可是我又无法描述这力量的缘由，只是觉得有股无法言状的美。

“我昨晚打电话回家，他说收到我的信了。他很高兴呢，说也要给我复信。”英姐在一个月前给孩子写了一封信，不过由于地区太偏远，她又心急，以为邮差弄丢了，便重新写了一封，谁知第二封寄出去后两个星期了，才听到儿子说收到了第一封信。她说着这些的时候，脸上挂着幸福的笑容。我想象着她的儿子在老家小心翼翼的拆开信，认真的读给他的奶奶听的情景，觉得又感动又伤感。一天，她很生气的说：“我昨晚打电话回家骂了那小子一顿，”我很惊讶的望着她。“她奶奶打电话告诉我说他经常放学跟同学去打游戏机，学坏了。”其实她是太担心了，她孩子玩的游戏机不是网吧的魔兽、也不是电子游戏室的疯狂，而只是两个小孩子的脑袋凑在一起玩的巴掌游戏。我本来想说，那不碍事，不会有影响，更不会使孩子变坏，可是我什么都没说。我明白她的焦急还有担忧，这绝不是小题大做，无病呻吟，而是母爱的忧心。我还能说什么呢？我只能安慰的说上一句，不用太担心了，他可是个懂事的孩子。

是的，那是个懂事的孩子，对此我一点都不怀疑。虽然我们不曾见过面，但是我一点都不感到陌生，甚至对于他的点滴我已经熟知能详。当英姐第一次告诉我这句话的时候，我就开始想象他懂事聪明可爱的样子。

“我问他，恨不恨妈妈。他说，不恨，妈妈要挣钱养家，妈妈爱小小。”

英姐又欣慰又伤感的说着。我没有回复，这时，任何的语言都等于空白。而他，才小学四年级，十二岁啊。父母长期在外，一年难得见上一面，一个人长期跟着年迈的奶奶生活，可是他理解大人的难处，理解这份深沉的爱，这是多么不容易啊！

“五月到了，这个时候，我们家里的的油菜快收割了。前段时间油菜花开了，金黄金黄的，可美了。”当我们走过那片低矮的菜苗时，英姐兴奋的说。

我想，人始终离不开土地，哪怕是在钢筋混泥土的城市生活的人，到了一定时期，会依恋土地，依恋那份平静。

三、五月的真实

五月，天气开始变热了，开始想念绿豆汤。冰冰的绿豆汤、优缓的音乐、图文并茂的精装书，这唯美的画面让我怀念。

于是，这几天最关心的便是电池炉。

想买电池炉的念头已经犹豫好久了。刚来佛山那会，看着快餐一点食欲都没有，好想吃自己做的热喷喷的饭菜。可是工作的不稳定还有种种原因纠缠在一起，半年过去了，依旧只是犹豫。五一那天又心血来潮，便去逛宿舍附近的那个平民家电铺，还选中一款“美的”牌子的电磁炉。打电话给朋友，他说，先别买，改天跟我去大超市买。谁知，这句美丽的诺言却被他繁忙的工作害得泡汤。为了使自己狠下心来，傍晚先去市场买了一把西洋菜。我告诉自己——如果没有炒菜的锅，这把青葱的蔬菜只能慢慢枯萎。我摇头，坚定的说：“这，我可做不到”。于是便有了说服自己的充分理由。

我终于拥有自己的电磁炉了，以后可以做菜、打火锅、煮绿豆汤。

在那个小小的房子暗暗窃喜的时候，我想起那个老板娘。这次已是我第三次进入她的店铺，第一次是买电饭煲，第二次是去物色电磁炉，这次是下定决心买电磁炉。那个小小的家电铺，在平民超市隔壁，卖的全部是家电，电视、冰箱、电池炉、DVD机、电风扇等等，一一整齐排列，应有尽有。看着这些我从小就很少接触的电器，无论是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我总是有种手足无措的感觉，不知从哪里看起，因此每次去的时候，我总是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毫无主意。就这样，我认识了那个很有个性的老板娘。她四十多岁的样子，老是绷着脸孔，说话老粗老粗，从来不会对着客人微笑。最经典的是，她卖东西从来不跟顾客讲价，老是不可一世的说：就这个价，你爱买不买。

我一来到门口，看到他们夫妻都在，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老板，还有两个十来岁的男孩子。先是老板很热情的跟我打招呼，她就坐在矮矮的板凳上，清理她的豆角，看都不看我一眼。我已经习惯了，知道这个女人不是矫情的商人。便大嚷着说：“阿姨，煮饭了！”她终于瞟了我一眼，说：“你没闻到吗？”我顺势说：“恩，很香呢！”这时，老板很开心的跑到我跟前问：“真的香吗？”这时，我才明白，是老板在做饭。

我还带着侥幸心理，想让那个不理睬我的女人给我便宜点，可她一点讲价的阶梯都不留给我，还坐在板凳上，直接说：“要，就给你打包了？”我只能点头。我已经提着刚买的西洋菜，炒菜的锅装不下箱子，只能单独拿着，再加上那么大一个箱子我提着肯定很吃力，我便开玩笑说：“跟你借个儿子，让他帮我提回去，就在隔壁，五分钟路程，好吗？”她还在用胶布贴箱子，头也不抬，说：“简直是开玩笑，那么一点东西，还要麻烦我儿子。”我故意说：“可我提不了啊，这可怎么办？”她一把扯下我的菜，重新把胶布撕开，把菜也放到箱子里去了。说：“这回行了吧？”我突然笑得直不起腰──这个女人太可爱了，怎么思想动作都是那么直接呢？

更让我觉得有意思的是，收钱的时候，她竟然说：“算了，那个锅就送给你吧，不收你钱。”说完，她还咧开嘴笑了一笑，用她的经典大嗓音说：“人家买电视、电冰箱我都不包送呢，你这么一个小箱子，就敢跟我说借用我儿子。”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笑，笑得那么真诚、一点都不做作，像她的嗓音、动作、态度、还有思想。伴着里屋飘出一股股清香的鸡汤味道，她的小儿子跑出来叫她：“妈妈，开饭了。”

我开始喜欢她硬硬的大嗓音，老粗老粗的，而且那种不可一世的语气，好像在告诉我们──爱买不买，哪怕我只是一个平民家电铺，可是我也有我的骄傲！

四、五月的阅读

五月，时间开始变得充实，在闲暇时间捧着小说在那个靠着大窗的书桌上慢慢品读的时候，觉得生活真是美好。

《搅水女人》是一本很有意思的书，我之前还不知道文豪巴尔扎克的《人间喜剧》风俗研究栏目中有这本小说，也许是太关注高老头的缘故，而忽略了其他。心里有点得意，因为这本书是我从废品垃圾堆里挽救回来的，当时我付了身上仅有的20块钱，抱回来了160本公仔书还有7本文学书籍，当我身无分毫，坐在那个小小的房子地板上整理着那些书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富有的人了。而《搅水女人》就是其中一本。

书的前言说，《搅水女人》是巴尔扎克一开始用的书名，后来多次出版，用过其他不同的书名，比如《两兄弟》。我一边读，一边期待着搅水女人的出现，终于出现后，才发现她不应该作为书的主角，只能是两兄弟腓列普和约瑟争取遗产中出现的一个干扰女人，可是起这个名字又多么扣人心弦啊，好像你一捧起书，看到这个题目就会想知道搅水女人是谁？她漂亮吗？她是干什么的？作者为什么要把她安排在中页才出现，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作用呢？想着看着，最后才恍然大悟。怪不得作者也不知道起什么书名，因为她是一个引子，她在故事中虽不是最重要的角色，但是她又是那个时代的一个窗口，通过她，你可以更加真实的了解那个时代那个地区的风俗人情，从这个角度来讲，她的作用不亚于主要人物腓列普和约瑟。

这本书的领衔人物，我很喜欢，他就是约瑟。这个从小长得丑陋阴暗，但爱好艺术，有着极高艺术天分的人，他的一生都在那个小小、自由的画室里度过，他真的很笨，跟母亲回老家争夺遗产，却被人诬陷为杀人犯，气质高傲的艺术家忍受不了诬陷，没有做过任何摆脱罪名还自己清白的努力，就逃回了巴黎，只为了耳根清静，身心自由；被脓包富翁舅舅赠送的名画，却因为搅水女人和玛克斯的恶语相激，当场承诺立即归还，却不知是中了人家的奸计；从小知道母亲偏爱坏蛋哥哥腓列普，却从来不计较，常常为母亲对自己表面的微笑而感激，听着母亲被哥哥害死前的心灵忏悔，他像得到了整个母亲一样的激动，即使明白，母亲弥留的最后一刻在心里其实最想念的还是坏事做尽的凶手；他不懂人情事故，以为世界也像他的调色板，只要真诚便可以变得多姿多彩。

可他多么执着啊，对艺术，对人生，好像从小就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一辈子就一心一意的为着心里所爱而努力。他的艺术气息从开篇到结尾都弥漫在字里行间，他是个穷艺术家，却穷得有骨气，最后结局很喜剧性的的让他得到坏蛋哥哥的遗产和名画，也是作者的特意安排，让他好人有好报。他是法国大革命后历史转折时期巴黎孜孜不倦追求艺术的一群人的代表，巴黎正是有他们，才让人在腐败中嗅到光明的味道。

五月的天空，青蓝的只有约瑟这种心无杂念的艺术家才能描绘出来，像儿童，心无旁骛的玩着自己爱不释手的玩具，读着约瑟，你能感觉到一种既真诚又努力的生活，隐约中便对生活多一份憧憬和信心。

五月，就像繁华褪尽的真实，在平淡的日子中守着一颗清高的心，像拥有着整个世界。

五月，真美……

2009年5月22日佛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