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烧香
中国人烧香的历史可谓久已,从周人“将牺牲和玉帛置柴上,燃柴升烟,表示告天”到现如今更多意义上的祈福平安,昭示着烧香已经完全渗透内化到中国人的某种精神之中。这种渗透是如此之深,以至于林语堂先生都要在《生活的艺术》中专门辟一章向美国人介绍中国的焚香。但我却向来对此之说没有在意过,总认为将自己的命运无端地寄托于神灵实在与科学有悖。而母亲对此似有异乎寻常的关注,也许对于像母亲这个年龄阶段的人来讲,在这些看似荒诞不经的幻想之中隐含着他们这一代人向往的合理所在罢。母亲烧香的许多细节是父亲后来告诉我的,正因为当时的年少无知和懵懂未开,尤使我今天提起此事都觉得汗颜与愧疚不安。
最早时,我8岁,刚上小学二年级,一幅天不怕、地不怕,老子天下第一的“小孽障”气势。加之父亲在家里“红脸”角色的用之过甚,使我更有了“放肆”的坚强后盾。每次的家长会父亲定是不肯去的,因为他明了一去就会被各科老师骂得狗血喷头,既没面子又碍“观瞻”,于是就只剩下了母亲要代我受过。同院里的不少“小霸王”跟我可是死党。爬房、掏鸟这些事情对于我们来讲算是家常便饭,凝成一股欺负小学妹我们更是“义不容辞”。母亲对我简直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没有办法,于是万般无奈下只得求助于神灵的暗自护佑,期望在我身上能有奇迹出现。那次母亲去了很远的一所寺院听父亲后来告诉我,那所寺院离我们家有三十多公里,而且多是山路难行,加之当时的交通不便,母亲的心脏病已甚是厉害,所以那次烧香回来之后,母亲在整整一个星期的时间里躺在床上不敢下地,但惭愧的是我当时竟不知内情地依然我行我素,如今想起,只有一个词最能形容,那就是“不孝”。
伴随着母亲的衰老,我慢慢长大了,懂得事情也多了。为了我们三个孩子能有书念,能生活得富足。母亲做起了卖雪糕的营生。她每天必须很早起床,推着三轮车,赶将近一公里的路程,去雪糕厂批发雪糕,随后雪糕装车,又得走将近1.5公里的路程去指定的卖雪糕的地点。那一段时间我的任务是每天放学后给母亲送饭,每每看到母亲略显笨拙的身体在日光下曝晒着劳作我就想哭。那段时间,我喜欢上了朱自清和那个在他笔下跃然纸上的《背影》,也更多地看到了母亲劳碌奔波的辛劳与无私。
但好景不长,尤其是高三那年,我又一门心思地喜欢上了电玩。但疯狂的代价是学习成绩的迅速下滑和母亲的黯然神伤。那一年,母亲愁白了满头的青丝。为了我,她又开始无奈地频繁赶奔一个又一个的寺院。但由于多年的操劳,她已经没有精力再去更远的地方寻访“神庙”,但即便如此,她也从来没有放弃过。有一次烧香回来,她竟不小心从楼梯上滚落,跌跛了脚。父亲那晚哭了,他小心地为母亲的脚擦药酒,一边擦一边落泪。我听到父亲小声地低语“老伴儿,这几十年难为你了”。那晚父亲有生以来第一次对我发了火,抡起皮带狠揍了我一顿,可我却一直不知母亲所受的这些苦痛与折磨全都源于我,甚至在一段时间还总在讥笑母亲的迂腐。
虽然那年母亲费尽了辛苦,但最终的结果我还是令母亲陷入了彻底的失望。高考落榜后,她不愿再理我,漫长的黑色七月里,她时常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悄悄垂泪。父亲也一天到晚地抽着闷烟,家庭的欢笑没有了,只剩下了令人难以忍受的灰暗色的孤寂。
我想到了自己谋生,带着诸多惆怅和一丝“少年心事当拿云”的自我安慰去了一家汽水厂开始打工。那家汽水厂不大,管理也极不规范。我们每天的工作是面对三个消毒池,把数以万计的汽水瓶在三个水池子里消毒洗净,然后往里面注入汽水。在透明的水里,我的手指时不时被散落在水池内的玻璃碎片割伤,鲜红的血从肿胀的手指间汩汩流出,现在想起来都令人心悸。我每天像一头驴子一样的按照固定的规程办事,完不成任务,还要被老板从可怜的工资中扣除许多。我难以说清自己当时的心情是怎样的,只觉得自己的生活并不应该如此。经历了一个月的“魔鬼生活”我说服自己,决定补考……
母亲那晚静静地听我说完自己的想法,只道了一声“你也长大了,自己看着办吧”,便转身回去休息了。但就在母亲转身的那一刹那,我看到了一双无助而苍老的眼。那晚我彻夜难眠,脑海中都是母亲那双布满血丝的双眼。
生活有时候就是这样,我们无边无际抱怨命运不公其实只是为了掩盖自己的种种放纵与过失。整整一年的时间,我从最基本的知识点抓起,通宵达旦地将自己埋入了书山题海,最终考入了理想的大学。
随着我开始步入人生的花季,母亲的气色也随之好转,微笑重又出现在了她的脸上,家庭的阴霾散失殆尽。
弹指一挥间,时间匆匆而过。看到渐近“而立”之年的我还是孤家寡人,母亲又开始犯愁。她开始在家里供佛,并将每天一早给神敬奉一柱香当作了雷打不动的固定功课。毕竟在每一位平凡母亲的生命里,孩子永远都只是孩子。但令我无法想到的是她竟然为此又专程去了一趟五泉山为我烧香许愿。出行时,她还骗我们说是和别人约好了去那里转转、散散心。可后来我才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她的唯一目的就是希望我能尽快的建立自己的小家。
那一次我埋怨了母亲。我与母亲并坐在家里低矮的小床上,第一次告诉母亲我有多么的担心她:担心她年纪大了,又有心脏病,万一出了事情,会令我这个“不孝子”内疚一辈子。那是我第一次,当着她的面将多年来积蓄在心中对她的牵挂表达出来。母亲静静地听着我说话,泪如雨下。
母亲烧香的习惯至今还没有改,每天清晨她依然还会在固定的时间在神灵面前祈祷片刻,只是现在她的身边时常会有我陪伴着。当母亲默然肃立的时候,我也会在心中默默祝愿:母亲,我亲爱的母亲,祝你永远健康,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