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尊石像的记忆

阿竹 散文 随笔小札 2009-05-21 09:21 责任编辑:心的另一角落
旧站档案号:HXQ-PROSE-00100469

我就这样的站立了一千年,两千年,沉默着的……

在我的生命里,我常常祈祷,让我看见更多翅膀的飞翔,我喜欢注视着它们的徜徉。更多时候,我是沉默不语的,我的生命里所有的意义在于我的站立,我其实只是一尊石像,一尊沉默不语的石像。就这样的站立了一千年,两千年,沉默着的。

在我的身后是一座庙祠——三闾大夫庙,那是我灵魂寄存的地方,那是我两千年来赖以避雨挡风的地方。从郢都出来时,我只带了一套薄薄的衣衫,本来我的管家姐姐嘱咐我多带几件衣衫避寒,这次放逐到偏远的北方可能是无法回来了……但我认为朝廷上的狂风冷雨都未奈我何,何惧世间的寒风冷雨的吹袭?但我还是错了,北方的严寒是我无法想象的,我羸弱的身躯瑟瑟发抖,我的灵魂却高高挺立。好在当地的遗民帮我在江边建起了这座大夫庙,让我在此安身立命,等待着南方的召唤。可我一等啊就是千年,大夫庙都荒废了几次又重建了几次,那一纸飞鸿却迟迟不来……

我的面前是一条河流,它的名字就叫汩罗江。我以前不知道它的名字,现在我知道了,后来我也知道它的名字与我的名字,还有一个节日的名字紧密地连在一起,形成了一个不可分割的共生体,就是这个共生体千百年来一直牢牢占据着人们的记忆。我就这样以一个姿势与这条江对视着,注视着它潮起潮落,蜿蜒东去……我的脚下是一片肥沃的土地,许多老农在那里辛勤的耕作。总是有淡淡的植物香味弥漫在我的周围,我看见连绵的绿色波浪一层一层的起伏着,阳光灿灿的倾洒着,一幅很动人的画。后来,我看到天气开始变化了,人们不再辛勤耕作了,因为忙着奔走了,因为没有地方可以驻留了,很多的人来了,走了,再来了,再走了,慢慢的,我的记忆也开始渐渐荒芜了……终于有一天,激越的鼓声将我惊醒——五月来了,我的臣民来了,他们没有将我忘怀,我也不能够忘却这一天,总是不能。只是为了这一天,我足足等了千年!

站得久了,有时候我很想挪动我的脚步,到另一个地方看看。这样长久禁锢的日子,我有点倦怠了,我想有点改变,哪怕只有一点点,我想我也是会很高兴的。眼前是一条不大的汩罗江,再过去就是长江了,我的家乡我的亲人我的臣民我的祖国就在江的那一边。其实长江也不大,只要我能轻轻一跃就过去了,就可以回去看看我白发苍苍的父母,就可以去看看那个可怜的糊涂虫怀王,去劝他疏远子兰、郑袖、勒尚那群小人,让他看清秦国的虎狼之心;听说张仪那个骗子又来了,我真担心啊,我真想赶回去看看。改变,只是想有个小小的改变,我也想有,我想移动我的脚步,哪怕只是一小步,就一小步,我想一定就能成功。但我不能,在那群卑鄙小人蛊惑下,那个可怜的糊涂虫就一道令将我钉在这里,再也不能越过江半步!我只能这样隔着滔滔江水,眺望着遥远的南方。

我就是这样的站立着,亘古不变的站立着,沉默不语的。有一天,我意识到,已经很久没有看到他了——那个我在江边遇到的渔父。我至今还清楚地记得我们相遇时的情景:那天我在浑浑噩噩中遇见了那位渔父。渔父见而问之:“子非三闾大夫欤?何故而至此?”我说:“举世混浊而我独清,众人皆醉而我独醒,是以见放。”渔父说:“夫圣人者,不凝滞于物而能与世推移。举世混浊,何不随其流而扬其波?众人皆醉,何不餔其糟而啜其醨?何故怀瑾握瑜而自令见放为?”我说:“吾闻之,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人又谁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宁赴常流而葬乎江鱼腹中耳,又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温蠖乎!”渔父默然离去。

现在我已经很久没有看到渔父了。我想念他,热切的想念着啊。有时我也在想,我为什么要如此清醒着啊,与那群糊涂虫一起沉醉不是很好吗?或者象渔父一样,每天摇舟打鱼于江上,空闲时沽一壶酒行吟于江畔,做一介平凡的山村野夫逍遥于山水间该多好啊,何苦为那个可怜虫奔波请命,以至骨形枯槁?但我不能,真的不能。我的理想是:“纷吾既有此内美兮,又重之以修能。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汩余若将不及兮,恐年岁之不吾与。朝搴陛之木兰兮,夕揽洲之宿莽。”“老冉冉其将至兮,恐修名之不立。”我的奋斗是:“何方阛之能周兮,夫孰异道而相安”,“虽体解吾犹为变兮,岂余心之可惩”、“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每天每天,会有同样的一群飞鸟从我的头顶掠过,它们飞翔时优美的弧线是我最爱看的,变化无常的却也有种特别的规律,总是在一起,不离不弃,很美,很自由。我知道,它们总是在秋天离开,然后,春天的这个时候,会回来另一群相同样子的飞鸟。慢慢的,我和它们很熟了,总是微笑着看着它们渐行渐远,给我带来远方的消息。我会给它们讲我的心愿,我的理想,我的烦恼,讲那个糊涂虫的故事,讲那群卑鄙的小人还有那个骗子张仪。飞鸟们啼叫着,它们像我一样的无语,我们这样相对的沉默着,然后,它们会慢慢的远去,我看着它们渐渐的消失,然后,天会黑,会吹起微凉的风,剩下我一个人站立在这无人旷野中慢慢的回忆着。

有一天,当我还在想念着那群飞鸟的翅膀时,天渐渐的黑了。朦胧的夜色中,我看到了远方夜空里似乎隐约的飞翔,我楞住了,真的回来了吗,我想念的那群飞鸟?突然而来的惊喜,有种不真实的感觉。渐渐的,我听到了翅膀的扑棱声,慢慢的,有翅膀在我的肩上合拢,我看到了那群飞鸟,它们真的回来了,而且和我近在咫尺,细微的羽毛开始在我的周围飞舞,散飞的羽毛轻盈的旋转着,温柔的翩跹着。有鸟儿开始和我说话了。原来,它们竟是知道了那样多的事情。鸟儿说,远方有着不同寻常的事情发生,有着所谓的硝烟弥漫,有着所谓的生命消亡,那是所谓的战争。鸟儿们说,那是一些可怕的事情,可是它们真实的发生着:秦国的虎狼之师攻进了我的郢都,屠刀在飞舞着……鸟儿的声音逐渐的轻微起来,它们经过了长时间的长途跋涉,已经累了,它们在我的身上慢慢的睡着了。而我心却在汹涌地翻滚着,我分明听到我方勇士在誓死保卫祖国而倒下的惨叫声,我也听到了我的人民在痛苦地呻吟着,而那群可怜虫却躲在墙角里瑟瑟发抖……

暗夜静静的褪去,天空泛着微微的蓝光,一种宁静的柔软。鸟儿们已经飞远了,它们早早的就已经向我告别了,它们要飞到另一个地方去,继续它们的寻找,它们要寻找一个真正宁静的地方。我在想我是不是哭了,我清晰的听到我的眼泪砸到脚下小草上的簌簌声,第一次的落泪,可是我都不能看到我自己的眼泪。我还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想哭,我的眼泪再一次的流下来,第三次了,我想我以后不会再哭了,很多事情,三次就够了。生命里最重要的朋友走了,也许永远都不能看到它们了,那相伴了我无数个日子的朋友,它们本来是可以永远和我在一起的,只是战争,远方我不知道的战争!我想以后我真的只有在记忆里一次次的想念它们飞翔的翅膀和优美的弧线了,我只能这样的想念它们。

世界慢慢的在我面前平静下来。汩罗江江水依旧流淌,叶子依旧飘零,鱼群依旧沉浮,四野依旧沉默,如同我依旧一样的沉默,对岸依旧荒芜,什么都没有变。我不知道远方的战争是否还在继续,远方是否在改变,一切都没有变,只是,我知道我在改变了,我在慢慢的苍老。以前我是不曾有过苍老的,我从来都不知道我也是可以这样苍老的,只是现在我知道了,我在苍老了,我正在慢慢的苍老下去。有时候,我甚至能看见细微的粉尘清晰的离开我的身体,像很久前我喜欢过的那场雪,它们轻轻的舞蹈着,像翩跹的雪瓣,像轻舞的羽毛。我想我真的老了,真的在慢慢的老去,平静的慢慢老去。很多时候是这样的,静静的,一切都会不存在的,一切都在慢慢的消逝了,生命是个时刻遗忘的过程。我想笑了,真的很想笑,这样平静的我。我的嘴边应该是带着微笑的。

我开始常常的昏睡,总是不知不觉的沉睡其中。模糊中,有很多奇怪的影象,有什么在我的眼前飞,还有一些奇怪的光影,有我的郢都,有我的人民,有我的勇猛的将士,还有那群糊涂虫,它们绕着我,固执的,长时间的在我的眼前停留。常常我从沉睡中醒来,又在沉睡中睡去,我已经停止不了那些奇怪影象的纠结。这一次,我是永远的沉睡了,永远的沉睡其中了。沉入深深的梦里的一瞬间,我想到了我的眼泪,我三次的眼泪,那样的清晰如昨。第一次,是我离开郢都。第二次,是飞鸟告诉远方的战争。第三次,飞鸟朋友离开了我,我已经记不清飞鸟的样子了,我记得我的眼泪,我记得我哭过了,三次。有什么轰然倒塌,漫天飞舞的纯白中,我看到了曾经脚下的小草,它们那样的鲜绿可爱,我看到清晨纯净的露珠在叶子上面的轻微滚动,我想起了曾经我的眼泪也是这样的滚动着的吧,一样的纯净吗?我真的想睡了,我闭上了眼睛。我在飞翔。真的,我在飞翔。我看见了一群飞鸟在我的眼前飞越,无数翅膀飞翔时有着最优美的弧线。

我想我是带着微笑入睡的,我记起了生命里最珍贵的东西,然后甜甜的睡去。生命是个遗忘的过程,可是有一些东西,在生命里是不会被遗忘的,他们刻在了心上,深深的。我知道了我的生命里所有的意义在于珍藏。我知道我变了,所以我苍老了,我满足了。我的心苍老了,因为我的三次眼泪。我真的变了,眼泪深深的刻在我的心上,宛如一道刻痕,虽然疼痛,可是真实。我可以去鸟儿们说过的世界了,鸟儿们曾经说过,如果我能在春天的时候看到冬天的白雪,我可以去我想去的地方。深深的梦里,我的身上一定会慢慢铺满了冬天的白雪吧,像某个记忆里曾经有过的白雪。

风静静的吹过田野,青草丛里的轻尘漫天飞舞,像一场冬天的雪,像一只飞翔的鸟,渐渐的远去了。它们在讲着一个眼泪的故事,故事里,有一尊沉默的石像,他那样固执的沉默了千年,直至万年,最后,微笑着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