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
一个人,亲人恨他,远离他,而他自己也选择了逃离,最终死在了外地。但他分明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他爱孩子,爱家人,可是他赚不到钱,于是他什么也不是了,于是他寂寞地死去了。浮生,社会,就是如此。文章有内涵,显苍凉厚重。
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他是我大伯的干儿子,后来做了他家女婿。
他们恨他,希望他死在外面,结果,他们如愿了,他死了,没人知道他最后一次躺下的地方。
他生前是个谜,人们试图解开它,可终究没人愿意把整天整天的功夫花在一个外人身上,于是只好等,等哪天他喝醉了自己给大伙透露出来,可他喝醉时尽说胡话,没一个人肯相信。现在,谜底是永远不会解开了,不仅没解开,反而又多出了一个谜——他到底是怎么死的呢?
村里的人们聚在一起讨论,猜想,——对于这样于己无关却又有嚼头的事人们总是乐于参与的。
“华疯子算是疯到头了,连命都稀里糊涂的的疯没了。还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呢。”
“谁知道呢,他这人。该不是做了什么犯法的坏事给毙了吧?那个家,算是毁了啊。”
“难说!其实我早就说了,这个人不牢靠,看他以前那吊儿郎当的样子就知道了。”
人们用一整夜一整夜的时间把华子从出生分析到死后,似乎大家都很了解他了,于是大伙很是一阵兴奋,比多收了一斗谷子显得还快活。可这时总有人不识趣地提出来,你说就这么个人会是怎死的啊?自然,没一个人能答得上来。大伙便又觉得无趣了,打着哈哈各自散去。
我不记得有多长时间没见过他了,也许四五年,也许七八年。当年黄小四找他一块出去说是浙江的工资很高的,活又轻。家人听了也劝他该出去的,农村里的事累死累活也赚不了几个钱,趁孩子还没上中学,弄点积蓄的好。于是他便去了,只是城里的饭碗没他们说的那么好端。有次他从脚手架摔下来,折了腿,花了几千块钱的医疗费,工也停了一两个月。挨到了岁末,把仅剩的的几百块交到家人手里,只是家人却没给他好脸色。
“这么大个人了,别人做得好好的,就你掉下来了?”
“就知道回家装可怜,也不晓得找工头多赔点?”
偏偏这个时候,黄小四的媳妇过来了,老远就冲着大伯打招呼,见华子也在,赶紧说,你家华子真仗义呢,今年多亏他在外面照顾我家小四,不然他愣头愣脑的还不知道怎么办好呢。华子人真不错,你找了个好女婿啊。大伯黑着脸冲了句“人不错顶个球用,能当饭吃?”小四媳妇一时愣了神,不知怎回事,哼哈着借口走掉了。可是,华子却只顾笑着逗自己的孩子玩,似乎他们说的根本不是他。后来听说那天小四媳妇回家后就狠狠地指着自己男人:“别像华疯子,别人的事瞎答应个什么劲?你又不是他们家什么人,闲着没事干啊?”
第二年元宵一过,华子就又扛着包裹出去了。只是那年没跟黄小四一道,他一个人,过年时也没回来。后来的几年也没见他回来过,只是平时偶尔回一趟,依旧只是留下几百块钱,不过总是不忘给孩子带些玩具和衣服。最后,他终于再也没能回来了。
其实,他是想家的。每年我家总能接到几个他从外地打来的电话,或是上海,或是广州。电话那头一个醉醺醺的男人用浑浊的嗓音一遍一遍地诉说着他的遭境,说他没用,赚不了钱。只是家人不该那么对他。末了总是突然清醒似的问及他的孩子。父亲或母亲便含糊地应着:“孩子很听话,成绩也很好。他想你嘞,有时间回来看看。”父亲和母亲都是老实的庄稼人,可他们对那个可怜的醉汉撒谎了——孩子不想他,甚至恨他。多年的隔离使“爸爸”这个本该神圣的词失去了原有的分量。对孩子来说,它早已模糊得如一团烟雾,甚至比不得一个陌生人的名字了。爷爷奶奶恨他,妈妈恨他,因此,他也跟着恨起来了。尽管这个男人曾给他买过别的孩子所没有的遥控汽车,陪着他玩得满头大汗;曾把他架在脖子上从村头走到村尾,口袋里装满了零食;也曾深夜抱着他跌跌撞撞地奔向诊所,整夜的不敢合眼……可是,这个人早已不在了,从家人口中知道的他,不过是一个抛家别子,整日游手好闲的混账——孩子恨得有理。
很难想象他逢年过节时是怎样度过的。也许是一瓶老酒,一碟小菜,一盘卤肉(我记得他是喜欢吃肉的),一架钢丝床,房间凌乱,充满了烟草的味道。一个胡子拉碴的男人把自己塞在里面。夜深时,却不忘打个电话到叔叔家问问孩子。记得有一次,父亲问他靠什么过活,他说晚上出去剪电缆线,被公安抓过,关了几天。出来后觉得生活没意思,就又继续去剪。半晌,父亲板着脸硬生生地说:“犯法的事别做,你还有孩子!”电话那头便沉默了,许久才听他说:“叔,我不是东西,孩子没这样的爸,就告诉他我死了吧。”
可真要当一个人死了似乎并由不得他自己说了算,那是别人的事。至少那一回,大伯就没当他死了。当有人上门来讨要他们家买摩托欠的钱时,大伯对来人说,摩托?早卖了,要钱你找华子要去!来人当然不肯就这么轻易的回去,“他不在,你们是他家人,我不找你们要找谁要?……”话没说完就听大伯喊道:“家人?谁跟他一家人?他早就不是我家的了!”来人纠缠了一阵,知道没结果,只好悻悻地回头了。路上愤愤地嘀咕着:“都是些什么人,算是没得救了!”
没救了。村里的人们也这样说。只是他们说的是华子一个人。我是不愿人们这么说他的,毕竟,他是我的哥哥,我的姐夫。而且,他有手艺,是个砖匠。当初大伯收他做干儿子,很大部分不也是看重了他的手艺吗?我家和他自家门前的水泥地就是他打下的啊,现在依然是那样平滑。它们认得村里每个人的脚印,却没留住人们对这个砖匠的认同。如今,他正同他打下的水泥地一样,被人们踩在脚底。
然而,就是这个“没救”的人却常让村里的人们感到惊奇,他总是知道村里又有哪位老人走了,哪家女儿出嫁了,今年的茶价怎样,庄稼又被野猪糟蹋了……有人说可能是他自己打听的,他回来过。于是便有了“有人看见他在邻村打过麻将”,“有天晚上看见一个人影,很像他”等一大堆说法。只是这里的“有人”“有天”总不确定是谁是哪一天了。
前年寒假,我又接到了他的电话,从语调中我知道,这次他没喝醉。
“你姐是不是又谈人了?他哪的,人怎么样?”
一时问得我语塞,是谁把这种事也告诉了他?“没有啊,不清楚呢,我在外地上学,家里情况不很了解啊。”我支吾着。
他似乎从我的闪躲中更坚定了他想法,“别人骗我也就算了,你也瞒我?这样也好,由她吧。”随即,我听到一声叹息,沉重,漫长,似乎叹出了一块积蓄已久的大石。
此后再也没听过他的消息了。若不是每个星期六照例打电话回家,我可能会淡忘了这个男人。那天下着雨,我和母亲随便聊着,当我准备挂断时,母亲突然说:“你姐夫,他死了。”我猛一惊,觉得是不是母亲说错了,记忆中那么壮硕的一个男人,怎么会突然地就死去?再问,的确是他!没人知道死因。
对于“死亡”这个词,我一直不敢直视。它,太冰冷,太残酷,仿佛另一个世界的语言。可是我无法说服自己不去理会这个男人的死亡。——他是我的哥哥,我的姐夫。于是我第一次将自己塞在黑暗里(如同他无数个夜晚一样)妄自揣测着他的死因。是意外吗?一场车祸,一次坠河,还是……也许都不是。他的一生,或许更适合在泥土的气息中度过,鸡鸣,狗吠,稻谷,茶叶,锄头,镰刀……
生前他常说自己的生活不过是醉生梦死,只是这四个字中包含了多少沧桑,多少无奈,也许连他自己都无法说清吧。他将自己的种子洒在了这片土地,看着它扎了根,而现在却无法守护它的成长,只能任其从自己的围墙内一点一点地向外斜出。最后留给他的,只剩一截无枝无叶的树桩,甚至连根都不属于他了。而他自己,却也成了一根羸弱的稻草,一旦离开了土层,便也迅速地枯萎了。
清明那天,我朝着西边的方向给他焚纸烧香。细雨中,不知它们是否能够燃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