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姥爷
追忆亲人
已逝的姥爷,深深烙在心里、出现在梦里……
连续几晚,做梦都是同一个画面:阳光很煦暖,姥爷坐在老家正屋的门槛边,笑眯眯的望着我,却一句话也不说。无论我怎样开口逗他,甚至撒娇的推攘他,他依然是不变的笑容,慈爱的抚过我的脸,目光里,有我猜不透的沧桑……
醒来,眼角有凉凉的液体,顺颊流下……无意识的翻个身,记忆中那些本已模糊的影像,渐次在脑海中回旋,而清晰。
姥爷出生于民国初年一个小资产家庭,当时虽然社会动荡不安,但殷实的家境让姥爷可以安心的享受良好的教育。听母亲说,姥爷年轻时去过很多地方,他十六岁时就参加过山东学生联合会组织的“抵制日货,救国救民”等活动,十七岁时离开家乡漂洋过海到好几个国家学习先进技术和科学理念,在传播新思想新文化中认识了很多进步人士,21岁时在早期革命党人王尽美的帮助和保荐下,姥爷光荣的加入了中国共产党,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后,他积极要求到战争最前线,解放战争中,他身先士卒,与敌人展开旷日持久的周旋,并荣立一等功一次,二等功两次,三等功五次。建国后不久,姥爷又积极响应党中央号召,参加了抗美援朝战争。在朝鲜战场上,姥爷作战勇敢机智,荣立二等功一次,三等功两次。归国后,姥爷被安排在中共山东昌潍地委工作。文化大革命中,姥爷因家庭出身问题,被诬成“混入革命队伍的反动派、资本家”,在所谓的“斗、批、改”审判会中,姥爷受尽折磨,几番想自杀以求解脱,但终未遂。最后,革委会的斗争矛头转移目标后,姥爷才被监管下放到劳改场接受劳动改造。很小时候,常听母亲念叨,那些年,舅舅怎样的低头哈腰、千方百计托人走关系,经过五六年后,才终于把姥爷从劳改中开释回家。
小时候,因为奶奶重男轻女,我被经常寄养在姥姥家。印象中,自我记事时,姥爷的身体就是瘦弱苍老的。其实,那时,姥爷的冤假错案已经纠正平反,只是,他的身体状况,却再也无法胜任工作的辛劳,于是,他得以赋闲在家,而小小的我,就成了填补他生活空白的最佳伙伴。
姥爷对我的宠爱,经年后想起,依然让我感动无语。每次,当我走进姥姥家,姥爷总是坐在正屋门槛的一边,捧着一本我看不懂封面的书,默默地沉浸在书中的故事里。偶尔,他会眯着眼,仰起头,让温暖的阳光在他沧桑的脸上肆意的刻下一道道印痕。这时,我总会轻手轻脚的绕过他的身体,窝在他背后,踮起脚,调皮的捂住他的眼,压着嗓子喊:“姥爷,猜猜我是谁?”姥爷总是摸摸我的小手,再拍拍我的小屁股,很爽朗的笑道:“当然是我最疼最爱的小孙女嘛!”然后,他会掰开我的小手,反手抱我坐在他的腿上,用他的胡须扎扎我的小脸,在我咯咯笑着,挣扎着抗议后,他大笑着放我坐好,然后为我梳理毛糙的头发。姥爷有一双巧手,他会把我茅草一样的头发梳理的整整齐齐,有时还会为我编两条羊角辫,把我打扮得倍精神,就像个美丽的小公主一样。收拾停当,他就会带我在整个村里闲逛,好像在炫耀什么宝贝似的。
记忆最深的画面,就是姥爷带我去村里小商店买糖买饼干的过程。在商店里,姥爷会溺爱的看我一颗颗挑选糖果,并为我包起一袋袋饼干,他说:“妞妞,想吃什么,尽管拿,姥爷有钱,让你吃个够!”在姥爷的默许下,我会贪心的挑很多很多糖果,买很多很多饼干,直到吃的牙疼、反胃。那时节,在自己家里,因为我是女孩,奶奶处处看我不顺眼,偶尔大姑探亲拿来糖和饼干,奶奶总是拿出来先在我面前晃悠,直到把我馋哭,她再心满意足的把东西递给身边的大弟——她的亲孙子。小孩子,不懂事,难耐饥饿和美味的诱惑,于是,我和大弟经常为了抢东西吃而打架,每次看我们打架,就是奶奶最开心的时候,她总会帮着大弟把我压倒在地拳打脚踢,那时的画面,曾经是刻在我心上最可怕的梦靥,我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奶奶对我和弟弟会有截然不同的态度呢?直到后来母亲不忍看我在家所受的不公,把我寄养到姥姥家,我才终于慢慢享受和体会到祖辈的疼惜和宠溺。
姥爷的心里藏着很多故事,夏日的午后,他把我窝在臂弯里,讲孙中山、陈独秀、王尽美、董存瑞、邱少云、雷锋……,这些革命先辈、革命英雄的事迹,都是姥爷在半瞑半寐中灌输到我的脑海中的。姥爷对共产党无比崇拜和尊敬,尽管他曾受到那么多年的非人折磨,但他却一句怨言也没有,每当说起他早年的革命生活,他总是精神抖擞,眼神中是我无法理解的炙热和坚定。
姥爷读过很多书,闲暇之时,他会教我背诵唐诗宋词散文杂记。那是我接受的最早的文学教育吧。每当让我背书时,慈爱的姥爷会变得很严厉。如果在他规定的时间内,我没有背出他要我背诵的文章,他会惩罚我。就是他在地下画一个圆圈,让我立正站在里面,不许东张西望,更不许说话,也不许任何人搭理我。那时,我很惧怕孤独,更怕别人对我不理不睬,所以每次姥爷让我背书,我总是加倍集中心神,在规定的时间内顺利完成姥爷给我的功课。记得,姥爷在我清晰完整的背诵《出师表》后,开心的对姥姥说:“看着吧,我们的妞妞绝对有出息!她一定会是我们的骄傲!”我不知道,是姥爷的鼓励起作用?还是姥爷的期许让我无形中增加了动力?十几年后,我真的成了姥爷外孙中第一个跨进高等学府的人。当我接到录取通知书,拿给姥爷看时,他的双眼,笑得眯成了一条缝。
一直有个小小心愿,等我毕业后,一定要好好孝敬疼惜宠溺我的姥爷,可谁知,生活跟我开了一个很大的玩笑,姥爷竟然等不及享受他最溺爱的外孙女的孝敬了。在我实习那年的正月十六,姥爷千疮百孔的身体,在受尽创痛和病魔的折磨后,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精力。当我匆匆赶回家,姥爷的意识已处于模糊弥留状态中。我趴在他面前,痛楚又迫切的呼叫着姥爷,或许冥冥中姥爷听到了我的呼唤,他忽然睁开眼,凝神看着我,微微笑了,嘴里低低的说了一句:“我的妞妞……”然后,慢慢合闭了双眼……
姥爷太累了,他早已筋疲力尽。现在,他只是睡着了,他换了一个休息方式而已。很多年过去,我一直这样安慰自己。每当梦到姥爷,我总要絮絮叨叨跟他说好多话,告诉他这些年我的工作我的生活,还有,我对他刻骨铭心的感激和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