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蛤儿
快乐是童年,美丽是从前!无论今天花费了多少钱建成一个多么漂亮的滨海广场,记忆中的海滩依然是最美!
烟台人称潜水叫扎猛,潜水到海底捞蛤儿叫扎蛤儿。
小时候,烟台山到东炮台一溜儿海沿儿全是海滩,有两三千米左右。东边靠海军炮校的沙滩最大,沙厚厚的,金黄金黄的没有杂质,踩在上面松软松软的,烟台人称东沙滩,这一带的海里面是很平坦,没有陷坑和海流,更没有鲨鱼和对人有伤害的海物,只剩下不值钱的沙蛤儿了。那里的蛤儿很多,在沙底下密密麻麻,在海水里每走一步都能踩着它,挺硌脚。
我常常盼着夏天,夏天到了,我可以到海里尽情洗海澡(游泳),可以赶小海,但是最叫我感到过瘾的是就是扎蛤儿。
一到夏天,酷热难耐,人们喜欢到海里洗海澡乘凉,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一起挤到海滩上来,在宽阔的大海里纳凉嬉戏,人多的密密乍乍就象下饺子。
年纪大的和妇女孩子一般都泡在齐腰深或者没膝深的水里,一是比较安全,二是又能摸到不少沙蛤儿。那时的沙蛤儿很便宜,五分钱一斤,还卖不出去,人们只要到海里去,在浅水里扭着屁股用脚踩着沙地一旋,把蛤儿旋出来,蹲下身来就可用手捞上来。
那时的人们下海摸蛤穿着随便,不像现在游泳者穿得很体面,当时的人们只是为了下海纳凉,穿着五花八门,有时男人穿着大裤衩,系着松紧带,一不小心从水里猛地出来,裤子就会被海水褪下来,露出白花花的一个大屁股来。女孩子大多不会到这里来的,一是怕晒黑了,而是怕羞,来的大多是中年妇女,她们也不很讲究,除了穿一件睡觉时的大花裤衩外,上身可能穿一件白色背心,背心被海水侵透,紧紧的贴在身上,两个大乳房甩打打甩的毫无遮拦,但是他们毫不在乎,屁股一扭一扭的摸蛤儿忘乎了一切,浅海的水都叫他们给搅混了,浑水摸蛤儿也是乐在其中。
正当十三四岁半壮小子的我,不肖与他们为伍,不愿在这浅海里和他们趟浑水。再说,浅海的蛤儿小,比酒瓶子盖大不了多少,都是没本事的人干的。
带着一脸的瞧不起,脖子上挂个大尼龙网兜,穿着自做的游泳裤,头戴自做的简易潜水镜,越过在浅海里摸蛤儿人群,慢慢地往里走去,越往里走水越深人越少,走到快“不达露”(没顶)的水里,身子就浮起来,轻展双臂游到深海里去了。
为了试试水的深浅可以先打一下“汽水”,双手尽力往上一伸,身子使劲往下一沉,海水没顶,用双脚触接海底,如果脚触到海底了,双手还露出海面,水还不够深,也就一庹(1米56)多水,不过瘾。大约到了接近两米左右的水里,这才是我要来的好地方。
倘若是好天,又没有风,水清的可以见底,水波荡漾镜面似的,好像浮力也很大,仰面看天,大太阳也不热了,在几只海鸥在盘旋找着什么,远处航行着的几只大轮船,帆板在海面上飘来飘去,只有摩托艇往来飞驰,“呐喊”着给大海增添了立体感。水轻轻地抚摸着我,说不出来的舒服和快感。这是我像一只鱼鹰,踩着水一使劲,头朝下猛地往水里一扎,屁股就撅起来,双腿一登,头下脚上的向海底扎下去,只要蹬四五脚,就可到达海底。
呵,水下清着呐,阳光透过海水一绺绺的,海草在漂荡,海底平平坦坦,不时有小鱼受惊似的飞逝而去,“海蜇逛荡”(海蜇仔子)晶莹剔透,忽上忽下飘飘悠悠,水底个把小螃蟹也扬起大钳向我示威,在你刚一楞神,它也会虚晃一钳,拙笨的仓皇逃去,不见踪影。尤其那片口鱼(比目鱼),扁平身体,有六寸碟子大小,很狡猾,趴在沙里,只露出双眼,两只眼睛长在一侧,不像其他鱼的眼睛一边一个,它的皮和沙一个颜色,很难发现它,当你的手插下沙底挖蛤儿时,它会突然从沙中窜出扑楞楞的扑腾着身子飘然而去,搅起一团泥砂,吓你一跳。沙面上的蛤儿不多,三三俩俩分散着,稍一动它,双壳之间突然伸出一个象牙似的小浆,用力一划,双壳一闭喷出水流飞出老远,烟台人又叫它飞蛤儿。但是,大多沙蛤儿都藏在在沙下,只把一个小管伸到沙面上吐水,在沙面上可以看到一个个小眼眼,这时你随便用双手使劲插进沙里往前一蔸,一大把核桃大小的沙蛤儿捧在手中,起码有五六个,双手紧握着蛤儿,憋着气,赶忙把头昂起,双脚向下用力一蹬,身子嗖的一下就浮上去,头刚出水,就猛地一甩,甩掉头发上的海水,长长的吐一口气,在海面上边缓缓气,边把蛤儿放到胸前的尼龙网兜里去,接着又一个猛子扎下去……
运气好还能扎到碗口大的马蹄蛤儿,这种蛤儿都在较深的沙里,不大好抠,也比较少。象“天鹅蛋”(拳头大小的大蛤儿),在这个深度的的水里是扎不到的,必须到深水里去,带个小叉子,一般的水量得“两头”(潜两次水),才能把它抠上来,第一个猛子扎下去寻找它在沙面上的“水眼”,把叉子插上去做记号,上来喘口气,第二次扎下去,用叉子用力从沙子里把它剜出来,一个也有半把斤,那才叫过瘾。
运气不好时,是要流血的。沙蛤儿在沙地下都微张着双壳吸纳着海水“吐故纳新”呢,如果手抄下去一不小心抄在它锋利的外壳上,手指也会割个大口子,不过,在海水里受伤,一般不会感染的,所以也不大在乎,继续扎下去。
不到一小时,就能扎五六斤蛤儿,蛤儿放在挂在脖子上的网兜里,随着上上下下,虽然在水里有浮力,但总觉有些沉重了,这是我会仰面朝天的仰浮在海面上小憩一会儿,看着蓝天,白云,海鸥……有时会偶然飞来几只蜻蜓和蝴蝶在你头顶惊恐的盘旋,过了一会就不见了踪影,我想大概它们迷了路,找不到回去的陆地了吧……
该上岸了,我在水里看看鼓囊囊的网兜,有点恋恋不舍得向岸上游去,到岸上把蛤儿倒在一个桶里,立马又扎到海里去了。
桶满了,该回家了,在沙滩上,看到赶蛤儿的人也都提着网袋和小桶,里面的蛤儿有多有少,但是,摇摇晃晃的疲惫身子掩盖不住劳动后收获的喜悦。
“哈哈,夹住了吧!”有人们打着哈哈。我急忙往那里看去,一个大婶没拿装蛤儿家什,但是经不住满海蛤儿诱惑,只好把摸到的蛤儿放在她穿的老式泳装里。蛤儿已经鼓鼓囊囊塞满了下身,只好背着身子,急忙扯起一边裤脚顺着大腿根把蛤儿哗哗的放出来,埋在岸上沙里。明显地看到她面部微有的痛苦之状,不过,她还是微微一笑,对讪笑他的人不置一顾。
“哈哈,这蛤儿才鲜呢……”
是鲜,回去用海水将沙浣出,其汤鲜美无比,吃面开卤,凉拌黄瓜,鸡蛋炒蛤儿……享受劳动成果确实是鲜美的。
40年过去了,人类穷凶极恶的捕捞,海里的鱼虾少了,海物少了,好多海生动物绝了种,不值钱的沙蛤儿也成了人类饕餮的珍品,沙蛤儿也面临着灭顶之灾。人们拖着大铁耙子,蹬着极高的板凳,穿着皮叉(一种用汽车内胎自制作的简易潜水服)在海里来回使劲扒着,机动舢板拖着铁笊篱,像犁地一样疯狂的“耕耘着”,贪婪和现代科技使沙蛤儿挖尽捞绝,在这里再也见不到休闲挖蛤人儿了。
原来的海滩被填,推进几十米,海滩没有了,沙蛤儿没了,花了成亿元建成了一个美丽的滨海广场,装扮了烟台的靓丽和时尚,广场,音乐喷泉,华灯,绿树,雕塑,高楼……,唯独没了我的海滩,沙蛤儿和少年时的情趣,只有那用石头雕刻的硕大的沙蛤儿,微张着双壳,化石般静静的矗立在滨海路上无言的诉说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