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

GAIHU 散文 挚爱亲情 2009-05-18 09:15 责任编辑:大漠飞雪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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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姥姥的一生历尽了艰辛,她所剩时日不多,我只希望死神能离她远点,让她有机会品尝她不曾见过的新鲜食品。

我们这儿的孩子喊母亲的母亲为Laoning。

Laoning的书面表述应该是“姥娘”,亦即“姥姥”、“外婆”、“外祖母”。

我的姥姥今年93岁高龄了,我想,要是没有姥姥2006年冬天那次疑似“煤气中毒”——连着在医院里昏迷了两天两夜,她也许现在仍然能够拄着我为她买的那根“泰山不倒”拐杖最起码能较为自如地在室内活动活动。可是,那次重创却从此夺去了她自理的能力,先是要有人搀扶着大小便,后来要强的姥姥硬是练就了扶着板凳一步一挪地自己上卫生间的本事,只是从她的房间挪倒不足五米远的卫生间通常要花费将近十分钟的时间。

姥姥的腿似乎仍然挺拔,上身却已经弯曲成了将近九十度的样子,现在每次去舅舅那儿看望她,总有一种说不出噬扯我心的感觉。

姥姥的确老了,虽有她身下三代人诚挚的敬奉、赡养,但她那喋喋不休的错乱话语和日趋萎缩变矮的身躯、坐立行走的艰难迟缓,都不能不使人感到她的晚景、她的一眼就能望见的人生终极的凄凉。

姥姥自小裹脚,走起路来总是颤颤嘤嘤,她的脑后又总疏着个老人发髻,所以在我的记忆里,姥姥似乎从来没有年轻过。

姥姥不到30岁的时候就因姥爷在解放战争中光荣献身而成为寡妇,上有老公公、老婆婆、公公、婆婆四个老人,下有三女一男四个孩子,为老人为孩子,她不肯再嫁,硬是颠着一双三寸却有力的小脚、挺着单薄却倔强的身躯,一路风风雨雨、坎坎坷坷走了过来,身后洒下的泪、汗、血,她很少提起。姥姥至今遗憾不已的是,她只把我的妈妈和舅舅带到了现世,两个已经长到十五六的姨姨却因疾病和饥饿永远留在了穷困潦倒的过去。

姥姥有一手绝活。无论大人孩子,抻了胳膊扭了腿脚或者闪了腰,找到姥姥,她边笑呵呵地和伤者聊天,边揉捏伤处,不一会就手到“病”除。为此她不曾收受过人家的任何钱财,所以走在街上,人们总是打老远就向她问候,这些问候她的人中总有她感觉陌生的面孔。——这是一件姥姥很长一段时间都引以为骄傲和自豪的事情,不过随着她年龄的渐高,这些年再没有人找过她,她也没再提起过这事,也许老人家顿生了“好婆不提当年勇”的意识。

姥姥曾想把她的绝活传给后人,但令她失望的是,后人竟无一人热心于此。

姥姥不识字,不能读书看报,甚至连电视都看不明白,但她的记忆力却惊人的好,过去所经历过的事情,她能把人物、地点、时间(某年某月某日),说得一清二楚;家里所有人的生日(甚至时辰),她无一不知。自从她丧失自理能力,我常常为她心生怜悯而心酸不已——或躺或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不能读书,不能看报,不看电视,剩下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独自回忆过去、思忖未来,而她的过去几乎全是辛酸,未来又必然比今天凄惨,……

舅舅是个出了名的大孝子,冬天临睡前他总是亲手去给姥姥把电褥子打到低档,夏天临睡前总是仔细检查一遍姥姥房间里是否有蚊子,每天早上为姥姥刷洗尿盆,每顿饭把热汤热水端送到姥姥跟前。我感恩于姥姥从小对我的拉扯、疼爱,隔三差五地去看望看望她老人家,听听她几乎录音般的唠叨;每次外出归来,我都不忘给姥姥带点当地特产小吃,亲自送到她的手中,看着她老人家慢慢咀嚼咽下,……

生老病死,这是谁也无法抗拒的自然规律。姥姥所剩时日肯定不多了,但早已进入不惑之年的我仍然真诚地希望死神向她伸过来的手离她尽可能远些,再远些!虽然姥姥不可能再有机会离开她的房间见到更多的世面了,但我想,只要她老人家活着,就必定有机会品尝到她以前所从未见到过的新鲜食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