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散趣(三)
逃学记(下)
童年是丰富多彩的,童年是心无芥蒂的。我们都有自己的童年,也都有不一样的转折。笔力细腻欣赏!
我上一年级的时候才六岁,算是低龄生。母亲给我缝了一个粗布书包,绿色的布底,暗黑色的方格,两根细长的带子。每天早晨把书包挂在脖子上,晃晃荡荡就跑向学校了。
教我的是本村姓周的一位女老师,关爱的眼神,亲切的语调,又和我们家很亲近,所以我很喜欢她。可是,我上课时的一次小动作惹恼了她。她在讲台上面讲课,我觉得没意思,于是偷偷从铅笔盒里拿出橡皮,再用小刀切成一个个小方块,装在事先带来学校的小玻璃瓶里。正玩得起劲,一只手伸来夺了过去,然后是一场严厉的训斥。这还不算完,老师又告诉了我的母亲,当然母亲是不会饶恕我的,一顿巴掌之后,我还在屋檐底下站了一个中午。
于是,我开始讨厌我的老师,也开始讨厌上学。
终于有一天,我挂着粗布书包从家里出来,快到学校大门口的时候,我选择了另一个方向:沿街面向南一直走下去。村子外的南方是一条河叉,那里是我的天堂,几乎每个星期天我都要去那里。清凌凌的河水,绿油油的芦苇,可以在河边挖三棱草的果实“地梨儿”吃,还可以下河去摸鱼。然而,一大清早没有伙伴,自己孤零零的在河边溜来溜去,一点儿也没意思。
我开始向回返。村子里还有我向往的一个地方,那是一个傻子的家。傻子四十来岁,名叫“福”,村里人都叫他“傻福儿”。“傻福儿”的家在学校东边的一个胡同里,院子不大,西北角有一棵茂盛的石榴树。每年秋天,树上结满大大的石榴,引得我和我的小朋友们去偷过好多次。树下有一口大水缸,水缸旁边放着一个黄褐色的大铜盆。我很喜欢铜盆,曾经从水缸里舀水倒进铜盆,在里面洗手。“傻福儿”家的大门从来也不会上锁,因为他家还有一位特别精明的老头儿,平日总呆在家里。不过他毕竟是七十多了,若在屋子里,外面孩子偷偷摘石榴的动静,他不会察觉。
在那个上午,我又一次去了那所院子。夏天,石榴刚刚开花,不怎么吸引人。我悄悄溜到院子的角落,蹲下来,心里有些紧张,和偷石榴的感觉有些相似。风静静地刮,院角的荫凉里特别凉爽,我干脆坐在地上,用小石子画画。又过了一会儿,我起身走向水缸旁边的大铜盆,恰好里面有水,很清澈,便开始玩水。不知过了多久,屋子里传来老头儿的咳嗽声,吓得我拎起书包跑出院子。出了胡同口,发现了远处我的同学,哦,原来已经放学了,那我得回家了,于是跑回家去。
从此,开始了我的逃学生涯。为了掩人耳目,我不是每天都不去学校,而是断断续续的,每次仅仅半天,去河边、去玉米地里,或去“傻福儿”家,估计时间差不多的时候,就返回家。老师问起来,我说生病了,母亲不让去上学。这样神不知、鬼不觉的,度过了很多幸福的日子。
偷偷摸摸的幸福,换回的结果肯定是痛苦的、可怕的。一天上午,我正蹲在“傻福儿”家的院子里,享受大铜盆带给我的快乐,忽然,一只有力的手把我拉了起来:母亲气势汹汹地瞪着眼睛,当头就是一巴掌,然后揪着我的耳朵向外走。
母亲没有把我带回家,停下脚步的时候,我的面前是街口上人们吃水的一眼土井。母亲责骂着问我还敢不敢逃学,我始终不支声。她忽然抓住我的双脚踝,把我倒着拎起来,悬在土井上方。“说,还敢不敢,不说话我就撒手!”
我知道母亲是深深爱着我的,她的震怒并不可怕。然而我的头冲着井口,分明已经感觉到一股股凉气冒上来,我已经看见了阴森可怕的井底的水。我真的害怕了,哭着说“不了,不了”,并且一点也不敢弹动。
母亲放下我,不再说话,一直朝家的方向走去。我紧紧跟随在后面,抹着眼泪,悄悄走回家。
后来,我不仅不再逃学,甚至从来都没有迟到过。有时候母亲走亲戚要带着我,她到学校去接我,我也不去。
多年以后,母亲也曾经回忆起那件事,说后悔当时那么凶狠,幸亏我没有乱弹动,不然真的掉进井里可怎么办!我听了之后,很感动,更是很感激。假如没有那段经历,我的逃学生涯怎么会有尽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