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水流年

那个暮春的傍晚，那个仲夏的黄昏，以及这个初秋的午后，在我看来是雷同的，没有多少明显的分别。美人蕉边开边谢，女贞树浓密得宛如一团化不开的墨，叶子比天空更忧郁。忧郁是我钟爱的词汇，有时指心情，更多的时候则只是一种瞬间的感觉，一种对生命的印象表述。譬如说：秋风很忧郁，夜雨很忧郁，冬天的树梢很忧郁。

阳光悄悄爬上窗台，趁着风撩起窗帘的机会，轻轻跃入房间，好似一只无声无息的猫。水泥的乒乓球台子刺眼的反射，让人想起坚硬的金属。阳光搜寻着，移过书桌，地面，墙角的柜子，也许还有我的单人床。床上胡乱摊着一些稿纸，有一张纸上写着昨夜偶尔记起的一段话：我站在镜子面前，打量你青春的模样，你依旧清澈鲜活，嘴唇上涂着蜜一样的光泽，但是我已苍老，不敢多看你如雪的脸庞。

教学楼后面的操场杂草丛生，许多学生在上体育课，一双双洁白的运动鞋沾染了暗绿的颜色。我不用抬头不用站起身就知道。男生们肆意展示自己的肌肉和力量，女生们佯装不在意地背过脸去，而用直觉细细观察。突然地，她们会像一群受到惊吓的麻雀，爆发出女孩子特有的那种夸张的尖叫，有些不知所措，又有些喜出望外。

当一个人彻底孤单的时候，就会变得尖锐而过敏，能洞察到诸多细节的暗示。每种暗示都应算作巨大的收获，观察者为此感到满足，体会着旁人不可知的喜悦或是惆怅。然而，这样敏锐的后果是，心头将滋生更茁壮繁茂的孤单，更清澈明晰的迷茫。

我一如往常，专心注视着窗外四四方方的天空。天空是一大片浅蓝灰的沉默，没有一丝云彩，没有一只鸟，空旷得费解，暧昧难以诉说。

真的，没有一只鸟飞过我的窗口，更不会有能够揪起乡愁的雁阵，没有什么奇迹或是意外发生。表面上，我犹如一位古代的隐士，躲在尘世的边缘，读书操琴，舞文弄墨，坐看花开花谢，云卷云舒，这应该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理想化境界呵。可是宁静如水的日子最易令人焦躁不安，总想改变一下现状，想做点什么来躲避岁月的冷笑。因为不胜酒力，我喜欢喝茶，特别是绿茶。喜欢茶叶在杯中沉浮的过程，喜欢那股苦涩的清香滋味，但是不喜欢洗茶杯。茶杯用的久了，壁上便会沉积一层褐色的印迹，仿佛是很脏的污渍，极难处理。所以只喝白开水。喜欢书法，可由于早年涉猎庞杂，遍习各家碑帖却并未自成一体，所以写出的字都是些“四不像”，怎么看怎么别扭。更酷爱文学，摸索二十余载，写下洋洋百万言，却依旧成绩微渺，默默无闻。心绪便经常郁闷着，看不到天晴。

夜深人静之际，心灵的触角伸出来狂舞，独处斗室，听觉空前的发达。我能听到时间的嘀嗒声，血液的流淌声，白发的萌蘖声。西风送爽，十里花香，人生在宁静与空白里渐渐老去。

窗外的花坛里生长着许多不知名的、不值钱的花草，其中有一些是我亲手种植的。我曾经非常珍视她们，把湿润的泥土翻开、掰碎，细细揉搓，如对待一位妙龄少女般体贴殷勤。定植浇水，修剪每一片叶子，每一根枯枝，日夜等待着，盼望着，直到花儿们抽枝发芽，拥有了自己的梦想，像许多经过我生命的美丽女人那样，生长，发育，最后惊艳地绽放，散发出与我丝毫不相干的芳香。而我，只能孑立于风中，看天际的雾霭纠缠着炊烟，桥下的流水摇曳着浮萍。

记得有一首歌里唱道：年华似水，匆匆一瞥，多少故事，轻描淡写……后面怎么唱？忘了。

过了白露节气，天气将会渐渐冷凉，树叶将会枯黄飘落。过了秋天，就是冬天，过了冬天，春天又会年年如期。

2008年9月于禹州西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