羞涩时光（乡村日记之四）

在村庄住久了，有一天我忽然发现自己变得羞涩起来：碰到熟人打个招呼便不愿再多言语，而遇见陌生人，特别是从城里来的陌生人，则远远地躲避开……我为自己这种潜移默化的改变感到欣喜，我知道，这时我已完全与安静踏实的村庄，深深融入到了一起，我又变成了小时候那个跟人一说话，总是满脸通红的小男孩。

其实呢，仔细观察一下你就会发现，在这远离城市喧嚣的宁静乡村里，不光我是羞涩的，这乡村里的一切似乎都是羞涩的。看吧，这初夏时分漫山遍野的不管是草木，还是地瓜、黄烟、花生秧苗，都在灿烂阳光下举着一抹新绿，低伏起小小的身躯；小院里的鸡、狗、羊等动物，只要有风吹过的那么一丁点儿响声，它们就会集体转移原先呆过的地方，哪怕怎么走来走去，也走不出这角角落落长满了树的院子；留守下来的老人和孩子，除了偶尔在村街上表情迟疑地四处张望，流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大多数时间里都紧闭嘴唇地保持着沉默的姿势，仿佛他们或苍老或幼稚的生命里，只剩下了欲说还休的东西。

这样时间长了，不由不让你觉得，原本稍纵即逝、大大咧咧的时光，一旦在如今实际上已寂寂廖廖、空空荡荡的村庄停留下来，却显现得漫长而又羞涩。夏日火辣辣的阳光下，它好像也被曝晒得恹头耷脑、无精打采了，好半天也不肯挪动一步，任凭难以驱散的闷热，如同一件怎么甩也甩不掉的狗皮袄，久久地贴敷于一个个在田地里挥汗如雨的老农身上。而到了夜晚，人们好不容易盼来从天边刮起的一阵阵凉爽的风，刚刚吹得人心里一边叫喊着舒坦，一边想抱紧它好好地睡上一觉呢，但它却总又狡猾地从你紧紧抱住的双臂缝隙，不知何时偷偷地逃离出去，等你睁开眼，发现它重又把你推到了蒸腾的热浪面前……嗨，这难以把握的时光哪里仅仅是羞涩，简直是用这种近乎残酷的方式，在考验一个人对生命的忠诚和耐性呢。

面对越来越寂寞的村庄，我曾经天真地以为，不管是乡村时光，还是乡村时光里走动着的生命，这种接近于自然的羞涩，不过是一种对自我的保护与隐藏，它总是本能地抗拒着来自于外界的种种干扰罢了，若想改变它，应该不是一件很困难的事。可有一天，当我试图走近一个名叫小树的留守孩子，我才感觉到我这种想法是多么牵强。

记得初见时，我从口袋里摸出一大把花花绿绿的糖果，想以此取得小树的信任，以便从他嘴里掏出我想要的东西。但令我没想到的是，这个长着一双好看的丹凤眼的十岁小男孩，不但对我的糖果和问询置之不理，而且还羞怯地躲到了正拉风箱烧火做饭的奶奶身后。看到这情景，小树奶奶不由长长地叹一口气，有几分无奈地说：“唉，甭说你了，就是他爸爸妈妈从城里打工回来，他也很长日子不和他们说话呢，他想买什么好东西了，总是一遍遍地讹我……”尽管如此，后来我一趟趟去的次数多了，小树虽然还是不太愿说话，却也不再避讳我干这干那了，让我捕捉到小树的很多蛛丝马迹，也让我多少了解了小树，知道沉默寡言的小树其实是一个非常聪明、非常可爱的孩子了。比如，每天下午从村办小学校里放学回家，不管爷爷奶奶正在干什么样的活儿，他都会走过去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帮一把；比如，晚上坐在奶奶膝盖上和她一起看电视的时候，每当银屏上出现俊男靓女还有宝贝一家三口亲亲热热的镜头，我总会看见小树圆圆的脸庞上流露出艳羡的表情，两只大大的丹凤眼亮闪闪的；比如，这个看似文静的孩子在发火时，不摔东西、也不骂人，而是一边“呜呜呜”地恸哭着，一边甩头“咚咚咚”地一下一下地撞击墙壁，常常惹得他年迈的奶奶一边手忙脚乱地抱住他制止，一边也不由无声地滴落下一串串晶莹的泪珠……通过和小树一些琐琐碎碎的接触，我发现这埋藏了太多心事的羞涩啊，也是和青涩、苦涩连在一起的。命运因素总是在不知不觉中，深层次地影响着一个人的存在和性格，长年累月地生活在这种沉默寡言的羞涩中，慢慢的，它就会缓缓沉入到你的血液里，一直沉浸到很深很深的肺腑中。

当然，谁也不能否认，这种乡村里的羞涩是淳朴的，也是最美的生命姿态，它像刚刚钻出地面的嫩芽儿，又像潺潺流淌的甘甜山泉水，将一个人的背影呈现出单纯、自然的一面。然而，当有一天谁带着这种羞涩步入喧嚣不止的城市时，与羞涩相对应的过于僵硬的热情，却总要把它挤压到令人尴尬的处境。许多时候，不管是城里人，还是进城打工、做生意的农民，都为了赖以生存下去，或者追逐无休无止的欲望，蜕变得脸皮厚起来，再不轻易为做错了什么而脸红心跳地羞怯了……

羞涩是什么？它应该是一个人对自身缺点的认知，更是一种对貌似强大的外观事物的敬畏。有的人，随着年岁的增大和成长的实践，渐渐消除掉一些羞涩，但随之而来的新的羞涩的种子又埋到了心窝里；有的人，不管年龄有多大，任凭如何努力，也总是摆脱不掉孩童时候就曾如影相随的羞涩……但无论如何，当从一个人的脸上或内心再也看不到羞涩的痕迹，那么这个人要么已经麻木不仁，要么就缺乏蓬勃的进取心了。对于这样从不知羞涩的人，不管他（她）在我面前表现得如何强势，或者如何懦弱，我都不会和他（她）做朋友的，因为我怕同他们在一起时间长了，也会变得没有羞涩感。而事实上，几乎所有真正的大家或淳朴的普通人，都是羞涩的，无论干什么，他们总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好，从而总在以各种形式与借口羞涩着……

也正因为看到了这羞涩背后的珍贵，我格外珍惜住在村庄里的每一个日子，珍惜浩浩满地的每一株羞涩植物，珍惜院里院外胆小却充满灵性的每一只羞涩动物，珍惜留守下来、忍受着巨大孤独，却总把老家的门楣擦拭得铮亮的羞涩的父老乡亲……与其说我珍惜乡村里的一草一木，倒不如说我在珍惜那份可贵的羞涩——我终于懂得，羞涩是一抹散发着芬芳的纯洁，是一块还未被时尚的东西所污染过的处女地，是一朵娇艳的花儿开放之前的蓓蕾。若要走近并了解它，需要的不是疾风骤雨式的给予与浇注，而是一种和风细雨般的默默关注和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