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

和煦的阳光，轻柔的春风，翠绿的原野，清脆的鸟鸣，给人欢乐，令人陶醉，引人神飞。

而他们没有感受着这良辰美景，却长跪在一座草木芊芊的土坟前。一男两女的青年流着泪，在给燃着的纸堆一张一张地添纸；两鬓斑白的老者，流着泪，在念着心中流出的文字。

妈妈，一千多个日日夜夜，你的声音，无时无刻不在我耳边响起；你的笑貌，无时无刻不在我眼前浮现。我为自己有这样平凡而又伟大的母亲感到骄傲，我为自己不争气辜负了你而痛心，妈妈。

你生在一个每况愈下的做小买卖的人家，从小没做过庄稼活，可自从有了我，父亲客死他乡，你含辛茹苦，赤着半大脚学挂田边，而且一挂就是几十年；你呲牙裂嘴，一担水，一担粪，压在右肩，长年累月，以至右肩背隆起来。

我记得十二岁那年，挞谷月份。太阳火辣辣的，如芒刺在背；田里热气蒸腾，闷得心口发慌；脸上汗水直流，如决口小溪；稻叶子划伤我小手臂，横一道口子，竖一道口子，如罩上一层红蛛丝网。我弯着腰，嚓，嚓，嚓，嚓，使劲割着禾把子，不然，禾把子不够，挞谷人戏称，就要抱脚杆去挞。我是个不服输的孩子，割呀割呀，一片稻子倒下了。我辛苦，可妈妈你比我更辛苦。你割的比我更快更多，我不管怎么努力，总要被你拉下一大截，你的禾把子，密密麻麻，均均匀匀，摆在田里。被赞为小大人的我，总是自愧弗如。

太累了，田间休息时，我立即躺在谷草上舒展筋骨，可你得急忙赶回家，担来早准备好的开水给大家解渴；还得煮饭弄菜，为大家备餐。兔子跑三步，还得蹲一蹲；青蛙跳三跳，还得停一停，妈妈，你何曾休息过？不过，你看着黄澄澄的稻谷进了家，你乐呵呵地笑了，什么疲劳呀，什么酸痛呀，早已跑到了爪洼国。

吃过晚饭，送走了挞谷人，你才一边吃饭，一边煮猪潲。洗锅涮碗之后，已是夜里八点。

一轮明月，清辉照亮大地，阵阵凉风驱散暑热。我躺在院坝的篾席上，多想伸脚伸手地睡一觉啊，实在太累了。迷糊中听到“腊生、腊生，我们去割禾桩”。

“唉——”

“腊生！”

我的耳朵被揪着，醒了。

“腊生，我们去割禾桩。妈妈知道你很累，但今年的柴火，不能没有它啊。我们节约一点柴火钱，好给你买学习用品。”

我仍不情愿地跟着你，踏着月光，向稻田走去。我忽然想起“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可我不想“思故乡”，我只想躺在床上啊。

但田里，不断响起“嚓，嚓，嚓”割禾桩的声音。月光下，不断晃动着我们母子俩的身影。凉风也似乎被感动了，急急忙忙跑来，轻抚我们母子俩。我们割了多久？不知道，割了多宽？不知道，倒是你追我赶的氛围，倒是你爱怜地抚着我的举动，至今记忆犹存。

说到买学习用品，妈妈，你还记得这样一件事吗？我可是刻骨铭心啊。

看到街边的小摊上，有乒乓球卖，这可是我朝思暮想的呀。

“妈妈，给我买一个乒乓球，我只要一个啊。”

“孩子，我们买不起，你看，今天卖豆芽的钱，给你买了一刀写字的纸，剩得不多了。”

“你做布鞋卖，还挣得有钱嘛。”

“那些钱，还得称盐打油，还得蓄下来，给你缝衣服。孩子，别买吧。”

“不，我要买，我要买！”

“你怎么不听话呀？我买你喜欢吃的黄瓜吧。”你一边说，一边往菜摊走去。

在回家的路上，我一边哭着，一边把黄瓜摔碎在地，你痛心地想打我，可你跑不赢啊。

吃过晚饭，院坝里坐了一圈纳凉的人，大家在月光下，闲话今年的丰收，笑语在空中流荡，欢乐在脸上洋溢；时而又摆起鬼怪的故事，说尽人间的善恶，赞扬勇敢与正义，我又怕又饶有兴趣地听着。

噫！谁揪我的耳朵？回头一看，我心惊胆战了，你一脸严肃，手里拿着水竹条子。

“你向在座的人，说说你摔黄瓜的事，错在哪儿！我倒要看看你跑不跑了！”

晚上，我能跑吗？只有认错的份。

“不行，你还要向在座的人磕头作揖！”

磕转转头，作转转揖，对这件“奇耻大辱”的事，我能不做吗？我愿意做吗？笑声没有了，虫鸣没有了，我的思想快要凝固了。讨厌的月亮啊，却偏偏更明了，似乎要照亮我脸上的每一块肌肉；你快钻进云缝吧。这严峻的时刻，我不知是怎样挨过的。妈妈，我是含着泪钻进被窝，你知不知道，我多么恨你呀！

当我渐渐懂事的时候，我明白妈妈你的良苦用心，爹爹去世的早，你要把严父慈母的责任担当起来，你希望自己的儿子能成为一个有出息的人呀。

妈妈，你还记得这件事吗？也许当时在场的叔伯婶子们，心中还留着我的笑料。今天，我深深追悔自己的行为，追悔自己的幼稚的哀怨。妈妈，原谅我吧。

你希望我有出息，可我出息不大，只是一个中学教师。就是一个教师，我也是坎坷不断，路走得弯弯曲曲的，可你一直关爱着我。

文化大革命的风暴席卷全国，“三反分子”如雨后春笋。我是共产党培养的大学生，也荣幸地登上了“三反分子”的宝座。我们辗转岳池城、广安城、石笋镇等地学习，交代“反党反社会主义反毛泽东思想”的罪行。不少经不起考验的“三反分子”，纷纷畏罪自杀，有吊死在洗澡间的，有淹死在粪池的，有跳楼的，有撞墙的，真是五花八门，无奇不有。当然，也有顽抗到底，死不认罪的。但不管怎么说，这些事一经传开去，必定给相关亲友带来不安与震动。

望着雾蒙蒙的天空，看着湿漉漉的院坝，心中一片茫然，我不知道怎样写交代，才适合他们的口味，但不能违背良知啊！我木然地握着笔，木然地拿着纸。

“胡贤翼！接待室门口有人找你，跟我走！”

到了接待室门口，我惊愕了，激动了！

“妈妈！——”

“遵守纪律，不准乱说！”

我斜视了一眼戴红袖套的人，立即转向步行五十里的妈妈，一身湿漉漉的妈妈，双脚稀泥的妈妈，已经骤增白发的妈妈，眼里淌出了泪水。

妈妈，我深深地记得，你擦了擦眼睛，深情地看着我，良久，才说：“贤翼，不要寻死，不要学那些没有勇气的人。妈妈相信你，等你回来！”

“等你回来！”多么朴实而令心房震颤的话！一个儿子，听着妈妈的话，看着妈妈的行动，得到妈妈的信任，受着妈妈的鼓励，这会产生一种什么样的力量？！谁能估计得出？我当时毫不犹豫地说：“妈妈，你放心，我没有错，我不会死！充其量，他们把我整回农村。我上要赡养你，下要抚养晓玲（我的大女儿），我不会死！”

妈妈，你在红袖套的吆喝声中，带着满足的微笑走了。看着你渐行渐远的背影，脑海里突然想起了孟郊的诗，“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然而，我的母亲做得更深刻，更感人，于是我带着骄傲走回了隔离室。是妈妈带给我精神力量，使我走过“文化大革命”的岁月，走到了小平同志清算“文化大革命”的时刻，保持了人格的尊严。妈妈，你知不知道，我多么感谢你啊。

妈妈，你是一位平凡的农村妇女，是一位诚直、善良的普通妇女，然而又是一位勇敢的母亲，你用自己的言行昭示儿子怎样生活，怎样去做个有出息的人。虽然，我平凡、渺小，但我是个正直的人，把毕生精力献给了人民的教育事业。

妈妈，今天是清明节，是你去世的第四个清明节，就让我用这篇点滴回忆文章来纪念你吧，来表达儿子的刻骨铭心的思念吧。

念完心中的文字，老者已是泪湿满襟，泣不成声。他磕完三个头，轻声喊着“妈—妈—”两眼直直地看着坟头。微风轻拂绿草，轻抚泪眼，朦胧中，妈妈来了，慈祥地深情地看着他；伸出长满老茧的双手温柔地抚着他，似乎想把他扶起来，又似乎在轻声说道：“孩子，我们——”

三个青年，添完最后一张纸，向草木芊芊的土坟磕了三个头，都深情地说：“婆婆，感谢你对我们的抚育。你对爸爸的教导，我们会牢记在心，会循着你的足迹前行，做一个勤劳、正直、勇敢的人。”接着立起身，一边搀扶斑白的老者：“爸爸，我们——回去吧。”老者揉揉眼睛，回过神来，望着坟头，轻轻唤着：“妈妈——”熏风吹拂，漾起了坟上的绿草，漾开了溶溶的绿意。他们在坟前伫立良久，才三步一回头地离开长眠地下的老人。

和煦的阳光，轻柔的春风，翠绿的原野，清脆的鸟鸣，组成了一支情深深、意浓浓的交响曲，似乎在虔诚地恭送着离去的人们，又似乎在殷殷地期盼着他们明年今日的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