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票
如今,粮票的日子已经过去,作为后辈人自然是只能想想而不能有切身的体会了。文章语言真实朴素,字字饱含着作者心酸的回忆,当然还有一种幸福。这其中的滋味,值得细细的感受……
我们一家人,喜欢聚在一起讨论这,讨论那,譬如议房产证、身份证的意义呀,议钞票的经济价值、道德价值呀,唇枪舌战,有时争得面红耳赤。可我家对已进入历史博物馆的粮票,却讳莫如深,噤若寒蝉。谁愿触及伤心事?谁愿触及痛心处?如果有谁无意提到它,会立即遭到全家的指责。
你觉得奇怪吗?其实说来也很平常。
在那阶级斗争如火如荼的年代,你狠抓生产,就是冲击阶级斗争,就是搞资本主义,就是夺无产阶级的权。发展到后来,“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成了红极一时的口号,成了行事的准则。正由于此,穿的紧张,用的更为紧张。于是乎,应运而生的油票呀,肉票呀,布票呀,真是香喷喷的,人人羡慕,个个欲得,当然愈多愈好。至于粮票吗,民以食为天,尤显得更为迫切,更为重要。勒紧裤腰带搞阶级斗争,一天还行,两天也可以,一直搞下去,那可就不是人受得了的。人饿得没有力气了,能斗吗?人浮肿了,能斗吗?所以,人要吃饭,这是天经地义的事。要吃,中国六亿人口,浮夸粮食亩产多少多少,能解决实际问题吗?维持最低生活标准吧,限制生活标准吧,于是,全国就有了粮食标准的限量,就有了粮票的风行。
我的父亲就是因粮票而演绎了一段辛酸史,流下了伤心泪。
那是一九七七年。
我母亲,小学教师,月工资三十五元,我父亲月工资五十三元。八十八元钱,要养活全家三代七口人,谈何容易,还得走情送礼,纵然衣食薄而礼仪少,但至亲间还总得走走吧?一家人开支,真是捉襟见肘。衣服嘛,我们三姐弟,老大穿了,老二穿,老二穿了,老三穿,真也缝缝补补又三年。吃的嘛,粗细参杂,蔬菜当家,汤里油星点点,肉则是一月一人半斤,馋得清口水直流。有人说,“树无完体草无根,门巷凄凄不见人”,这种景况,我倒没有见过。
我家有五人是非农业人口,爸妈每月发口粮各二十七斤,我们三个小孩,当然就少些,婆婆与爷爷是农业人口,全年也能分到两三百斤谷子。五个非农业人口,发下的粮证中,配有两斤省粮票,偶尔也发一点全国粮票。
我们家喜欢吃红苕,那时,不是因为红苕能抗癌,而是因为它很便宜,能撑饱肚子,能胖人,红苕半年粮啊。也因此,我家的粮票日攒月积,有了一点积蓄。特别是全国粮票,我们更视为珍宝,小心翼翼地保藏。
一九七七年,我们随爸爸工作的调动,进了城,到广安一中落了户。就在这一年,我生了一场重病,反复发烧,疼痛不停,只得住进令人畏惧的医院,诊断为急性脑膜炎。这场病用去了我家微薄的储蓄,还欠了债,也瘦去爸妈几斤肉,流去婆婆爷爷几多泪水。
真是祸不单行,不久,我爸爸出事了。
子不言父丑,我还是让爸爸秘藏的笔记来宣示吧。请原谅,这是偷得的原版。
天,阴雨绵绵,冷风飕飕。为儿子治病,借的壹佰多元钱,眼看就要到期了,怎么办?这三个月从口中省下的钱,总共壹佰元,余款咋办?我急得团团转。忽然,灵光一闪,啊,粮票,对,粮票!我急忙从衣橱里,捧出小匣,打开匣盖,拿出好新好新的粮票,一斤一张,共四十张全国粮票。听说,一斤可以卖到八毛钱,那么,四八三十二元,我的债就可如约偿还了。幸事,幸事!我高兴得哼起来:“且把愁容换笑颜,且把愁容……”不,不对呀,这是不是贩卖粮票?万一市管会的人捉到了咋办?没收了咋办?不按期还钱,爽约又咋办?难,难难难!……管他的,我眼睛放亮点吧。
我戴上帽子,围上围巾,遮住了半个脸,撑着雨伞,朝水塘堡走去。
风吹着,雨下着,路滑溜溜的,我在那一截街逡巡。我双眼机警地瞅着,大脑敏捷地判断着,看有没有市管人员的身影。欸,没有!我立即侧身走进交头接耳的人群,马上与一中年男子走出来,到了街的转角处。今天真是好运气,一斤竟卖到九毛钱,总共又多了四元,苍天有眼啦!我怀着激动的心情,甚至,手都有些颤抖了。瞬间,一种莫名其妙的怕的思绪又掠过心头,不会有市管人员吧?我向四周扫了一眼,没见人,幸运,幸运!我希望尽快摆脱这种尴尬的境地,一手迅急地交出粮票,一手飞快去拿那三十六元钱。可买者的手却往后一缩……我惊住了,我害怕了,今天撞祸了!正在一楞神的当儿,一只大手把我扭住,我被前后两人紧紧地挟住了。不知何时,他们竟然戴着红袖套。
“走!到市管会去!”
我敢说什么?我能说什么?如果真要说,反而会招至许多围观者,那,我颜面何存?我还能站讲台吗?我恨地无缝,恨墙无洞,否则,我真要钻进去,永不现世。这这这,都是痴想。唉,我只有乖乖地跟着走。我把雨伞打得更低,围巾围得更高,步履沉重地挪动着。我昏昏沉沉,跌跌撞撞,我真想抽自己的耳光,真是瞎了狗眼!唉……对了,头上还顶着别人特制的三反份子的帽子,今天,可给自己真造了一个货真价实的搞资本主义的份子。忽然,我又想起了儿子,这可恨的儿子,你要是不生病,我怎么会落到这地步!该死的儿子……儿子有何错?我真是昏了头!我胡思乱想地走着。我如果工资高一点,钱多一点,也就不会卖粮票,也就不会出乖露丑,可我夫妻十七年未提工资呀!勒紧裤带干革命,真不是人干的。呸!这种思想多危险!不想吧,不想吧!还是想想眼前的事情吧。
我走进市管会办公室。墙上贴着红红绿绿的标语,上面写着“坚决打击投机倒把犯罪活动”、“阶级斗争一抓就灵”,它们好像狮子,张开血盆大口,直瞪着我。平时,我对它们并不在意,今天可就不同了,真有点在劫难逃。但,我不是投机倒把,不是贩卖粮票,我总不能违背良心,屈招吧?我要坚持实事求是,不管你怎么唬人。也因此,他们把我关在小屋内,要我反省交代。
我在小屋里,时而走着,时而站着,思绪飞转着。交代,交代什么?关着我就屈招交代么?休想!关着──,我家里人大半天未见我,他们该不会惊惧而去找人吧,而去找领导吧?天哪,如果找了,那那──,我将何以栖身,我将何以立命?简直糟透了,糟透了!忽然,眼前又冒出一张张纯真红润的脸,他们聆听着我的讲解,渴望着我的滋润……现在,我我我……对不起你们啦!我眼泪毫不争气,竟滴滴往下掉。何该!何该……
夜幕快要降临了,昏暗的灯光星星点点地亮起来。
市管会的人,见硬的不行,就说:“你不是投机倒把,不是贩卖粮票,是为救儿子还债,那就找证人。”我去哪找证人?我敢说广安一中领导是我的证人?我敢说我教的高80级一、二班学生是我的证人?我害怕他们知道自己犯的错,也许是罪吧,连真实的工作单位都是瞎编的,我还敢说出他们?唉──我只有吱唔其词。
时钟在嘀嘀哒哒地走着,雨在淅淅沥沥地下着,风在冷嗖嗖地吹着。我的心在紧紧地抽搐着,眼泪在无声地流着。
“老师,对不起你,都怪学生回来迟了。”一个身材高高的男子推开门站在我的面前,神情是诚挚的,眼里露出歉意的光。
“你?……”
“我是你多年前的学生。你的情况,我完全了解。我们苦了你一天,对不起。你在校的学生还等着你回去哩。老师,走吧。”
“能走?你们不没收我的粮票?”
“可以走。不没收,不没收,你不是倒卖呀。回去吧,老师。”
我冰冷的身躯里涌起了一股热流,“谢谢,谢谢,你保住了我的尊严。”我接过沉沉甸甸的粮票,往兜里一塞,就钻进雨里,钻进风里,走在泥滑的路上。我忘记了撑伞,但我记起了对儿子的诅咒,儿子,我对不起你,我怎么能恨你,我怎么能诅咒你?你要知道,爸爸是非常爱你的……
啊,要到校了。今晚该到班辅导,我得擦干眼泪,把辛酸咽进肚里,振作精神,下班去。衣服湿了,湿就湿吧。
父亲的笔记,我录完了,当然是偷偷的。但我得深情地说一句:“爸爸,你对儿子的爱,会永远铭刻在心,会催儿子前行,会促儿子更新。”
关于四十斤粮票,我婆婆还是想方设法卖掉了,我们要还账呀!
阶级斗争压倒一切的产物、三面红旗的伴随者—粮票,风行一时的粮票,于何年何月何日进了历史博物馆,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今天,百姓家有余粮,国有盈粮;百姓家有时髦电器,国有飞天神舟。我家爸妈退休月工资三仟余元,是当年的多少倍,你们可以帮我算算。我们家不再为生疮害病而愁医疗费,而卖粮票了。当然,今天已没有粮票可卖,就是有粮票,谁愿买呢?只有买古董的人。
我爸爸的心结,也许会随着时光的流逝,随着喜悦的甜蜜,会自然解开,会让我们毫无顾忌地谈天说地,谈古论今,会笑声溢满全家。
“孩子们,你们谈吧,说吧,我心里已满是欢悦了!”
“啊,我们的好爸爸!”
“我们的好爷爷!”
我们三姐弟,不,还有他的孙子们,都异口同声地高呼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