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师傅的思念
文章没有惊人之语,也没有华丽之辞,于平淡中说人生,在浅显处见真情。欣赏!
我的师傅惟海和尚是我大学时代的针灸学老师。1984年毕业于一所著名的中医学院,然后到我所就读的大学任教。1994年出家作了和尚。我在1989年的时候正式拜认他为我的师傅,从此之后我们师徒相称。
我和师傅的第一次会面是有戏剧性的。那还是1988年三月,我们的宿舍由二楼搬到了四楼,对面就是师傅的宿舍。那天我正在和同学下围棋。当时我走了一步棋之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来观战的师傅突然开了口,告诉我的对手,小心了,这着棋很阴险。看到我的同学似乎不很明白,就自个儿用纤长的手指在棋盘上不停的比划。到了后来,干脆就两个人联手和我干将起来,那盘棋下得不是很辛苦,因为当时师傅的围棋功夫不是很好,也就是业余二段的水品吧。结果他们输了。此后我们总是在楼道打个招呼。我当时一直以为他不过是比我高一级的校友。过了差不多有一个月后,我的师弟才告诉我他是针灸系的老师。
第一次进到他的宿舍也是偶然,还是围棋惹的“祸”。因为和我下棋连连拜场,所以心里大是不甘,就邀请我到他的宿舍在下一局。宿舍里住着两个人,还有一位现在是医学博士,并且定居英国的我的眼科老师。师傅的床铺没有整理,被子很零乱地卧在床上。不过我感兴趣的,是在他的床上,约三分之一的面积被图书占据着。很多读书是我当时非常梦寐以求的。我想我那时的研究都直了。那晚下棋我输给了他,因为我开始盘算怎样找借口和理由没有事情的时候就到他这里看书。此后我们干脆就把围棋战场搬到了师傅的宿舍里,我的那副围棋也直接就放在师傅这里。理由很简单,师傅的宿舍晚上是不用定时熄灯的,它的电源线是另外安装的,当时还有很多单身老师和我们住同一座宿舍楼,通过师傅,我很快和眼科老师,病理学老师等厮混的像兄弟一样。什么师道尊严的,早就没有了。那个时间,我是班里的体育委员。为了班里的工作没少操心,我算是那种干先说后的主,这一点很让师傅欣赏。所以他渐渐地开始了解我们班级的事情。有一段时间,他和我的师弟混得相当好,当时师弟正在谈恋爱,所以那对情人与师傅的关系在早期比我好很多,一来是他们认识的比我早,接触的时间比我长。不过我的师弟很快就不怎么来了,我想大概是因为我的缘故。师傅曾经对我说,当时他更希望我的师弟是他的第一个入门弟子,而且也对他寄予厚望,希望他能够把自己的所学发扬光大。
我当时的动机也单纯,纯粹是为了那些书。等到后来,由于种种变故使师傅不得不打消争取我师弟做他的第一个徒弟的念头后,他开始注意了我,虽然他和我的两个师兄的关系也还可以,不过更看重我。我们无话不谈,有一段时间,我干脆就在他的宿舍里住下了,那时眼科老师正好去探亲。我们经常黑灯瞎火地盘腿坐在床上聊天,有几次师傅说着说着就开始用四川话向我灌输有关中医学的思想,直是让我迷糊的紧。我们每次上完动物实验课就会偷来几只做实验用的兔子来改善生活,师傅的宿舍就是我们销赃的最好场所。当然这一切师傅不是很清楚,也许是看在眼里不说而已。正好师傅有科研课题,是关于针灸的动物实验,我便经常和他一起用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纪录和观察我们饲养的老鼠,然后看他给老鼠扎针。实验快结束的时候,我帮助他将可怜的老鼠们一个个地处死,然后解剖,并取出它们的肺脏和肝脏。最终实验的结果怎样,我一直没有答案。当时学校的伙食每况愈下,我的每月的生活费不到20天就花没了,自己又不愿意向家里再伸手,所以就常常去揩师傅的油,骗吃骗喝的,那时候师傅做的葱花鸡蛋面对我来说实在是美味。渐渐地,我也就开始为他打理“家务”,和一个女同学把他的被子给洗了,然后重新缝好。把他的宿舍收拾得利利索索,和我现在的师兄们为他制作了简易的书架,把他几乎所有的书都整理在册。师傅那里有电视,是眼科老师的一台14英寸的黑白,但是已经不错了。我们每天傍晚都要一起看新闻联播。然后品头论足一番。不久我担任了班长,而师傅也成了我的针灸老师。他上课喜欢在教室里转来转去地说,也喜欢用启发式的教育。但是说实在,师傅所传授的针灸学到今天对于我来说还是一笔糊涂帐。也许是他的思维过于激越,让我的思维也如他一般,所以往往我对针灸学的基本内容总是疑心重重的,少不了要引经据典的,师傅一定是担心我这种对于针灸学的状态会害死我,所以干脆就不打算教我有关针灸的学问了。事实上,我的二师兄最后继承了他的针灸学思维,我认为这一点上,师傅的眼光还是很不错的。
有一段时间,师傅对我的态度变得很严厉。我一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以至于想躲着他,后来才明白,那是因为师傅生气我对于他给的暗示和建议无动于衷的缘故,在一次交谈后,师傅当时暗示我准备收我为他的唯一的徒弟。说实在,我当时一来是真的没有听出这层意思来,而是一直忙于班里的勾心斗角,三是我本人对于拜师求艺的要求很高。我当时还不是很确定我的师傅是否能够倾其所有来教导我。还有就是他也很忙,我总担心他说得到做不到的。
再有,就是我想知道他对拜师的要求是什么。不过这场躲避没有持续多长时间,很快就发生了6.4事件。师傅和我都先后被不自觉地卷进了这场风波中。睿智的师傅还有眼科老师,很快就从事态的发展上得出了他们不愿意接受的结论。所以师傅以最严厉的和最直接了当的方式禁止了我的一切活动自由,在两个大师兄的帮助下,我们三个人在同一天的同一个晚上正式地进行了拜师。拜师后限令我们每天到他这里进行专业教育,时间是晚上8点到10点。中间没有休息。对于我附加一条,在事态不明朗的这段时间里,要么回家,要么陪着他。其实我很想告诉师傅,我真的没有那样冲动。但是还是要感谢师傅。
1991年我毕业了,临分手的时候,师傅很是伤感。但是知道我的工作单位还不错,渐渐地不再难过,我答应他每个星期都来看他。我的师弟也就是在那个时候由我带到师傅的面前正式拜了师。但是师傅真是什么也没有传授给他。没有机会了。在经过了情感、社会、事业等的多重变化后,师傅似乎明白了一些重要的事情。他开始进行了为期一个月的自我反省。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以佛经为伴,每天书写《妙法莲花经》。他在上学的时候就是一个佛教信徒,自称半痴子居士。也游历了很多名山大川,佛教圣地。师傅曾经多次告诉我,他一直坚信他的前身是和尚。他因佛来,必为佛去。
1994年,师傅终于出家了。当时我和师傅的兄长家人和朋友也多方联系,互通信息;试图改变师傅的想法。但是一切无法更改。送走师傅的时候,我感觉也失去了自我的一部分。我受到师傅关于佛教的渲染和教诲也有将近6年,对于佛教不能说也不可说。佛在心中,不因方式的变化而变化。我和师傅曾经去过一位德高望重的大师的寺庙里求教。那位大师的风范至今令我怀念,他对我的一句话也至今不能忘怀:“坐的住便是接近佛道了。”我们离开大师一周后,他圆寂了。师傅说:这就是高僧。
我和师傅的最后一次联系是在1996年,当时师傅写信来希望我能为他寄一点湖南的砖茶,他对西北的奶茶久久不能忘记。砖茶受到后,师傅来信说:“品味奶茶的浓香,一身舒爽。”
他在我们1991年毕业的时候,把他自己所有的中医书籍都分给了我们几个师兄弟。我得到的部分最多,我想他对我的希望也最大。时到今日,我并没有完成师傅的愿望。上班后我很快就开始从事泌尿外科,一扇新的医学大门向我打开,而1996年的四川进修又让我在自己的医学实践中产生了很大的疑惑,而这疑惑直到我自己阅读了刘力红先生的《思考中医》后才得以解释和明了。
毕业纪念册上的第一页是师傅的笔迹,他的留言很短:“先器材而后文艺。”
十年过去了,师傅应该安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