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伤
文章结构紧凑,构思新颖,一个略带忧伤的故事让人回味无穷。也许这就是人生吧,不完美,也是一种幸福!
(一)
那天小A告诉我,莫多从七楼高楼跳下去了。她说莫多像只燕子一样飞下来,只是掉在地上那一刻她扭头跑开了,不忍心看到莫多血肉模糊的躺在地上。小A叹息一声,不再说话。虽然不相信这个事实,但我确实看到莫多躺在医院的太平间里了,那个冰冷阴暗的房间,是莫多最后的归属地。
一切都会结束的。莫多在一个月以前这样告诉我。
终于明白这就是莫多给我的结束,一个她永远也不能亲自看到的结束。
(二)
“洛奇我不会跟你抢简月,简月喜欢的是你,我会把所有的祝福给你们。”莫多笑容明媚的跟我说。
那一年我们大三,憧憬着茉莉花般的爱情的年龄。我跟莫多睡在那张我们一起睡了十二年的床上。我把头靠在莫多肩上,望着窗外的明月,觉得幸福其实就是这样简单,而且会一直这样简单下去。那个春季来得太快,我们都来不及准备它就侵袭了所有角落。窗台上的月季花,开出浓郁的幸福香味。
莫多从8岁开始就跟我住一起,她是爸妈从街上带回来的孩子。爸妈告诉我以后莫多就是姐姐,莫多脏兮兮的脸上露出明亮的笑,大大的眼睛眨巴眨巴的看着我,她说,洛奇妹妹。莫多比我大一岁零三个月。爸妈跟我们买一样的衣服,一样的裙子,一样的文具,上学莫多跟我同桌。从小到大都如此。莫多像一个守护神一样保护我,赶跑惹我的坏男生。直到大学,爸妈给我们找了一个学校,让我们学习艺术。莫多痴迷的爱上摄影。
她常常不跟任何人打招呼就出走,这是她从小到大的坏习惯,开始爸妈会到处找她,但一般没有结果,两三天后她又出现在家里,勤奋的帮妈妈做家务,给爸爸倒茶。爸妈因此常夸她比亲身女儿还好。后来爸妈也不因她出走找她,她总是能准时的回家,不会耽误学习也不让爸妈操心,还带着一大堆拍摄好的底片。她说洛奇妹妹,南方不下雪好可惜。
从那时我就听爸妈说莫多是个满身漂泊的孩子,以后要吃很多苦。
她是爸妈从火车站带回来的。
小A是我们的初中伙伴,从那时起,她就粘着我们混吃混喝。小A的爸爸做食品生意,所以小A经常从家里带吃的给我们,然后她会要求我和莫多带她区吃甜品,去看电影,在她口中朋友就应该如此。莫多只说小A你有钱了可别忘了我们。
简月的出现在一个离火车站不远的酒吧,那是莫多带我们去的。当时简月在狭小的舞台上唱老狼的《恋恋风尘》,声音低沉清爽,干净利落,帅帅酷酷的样子。那是我第一次见到简月,在那个人气嘈杂的酒吧,灯光昏暗迷离。简月留着短短的头发,眼睛专注于手上的破旧木吉他,如此淡然而又空无一物。后来我告诉莫多我爱上了简月。莫多说我认识简月,我帮你约他。
(三)
“简月,今晚来参加我们的派对好吗?”莫多第一次帮我约简月,然后她一脸兴奋的告诉我简月同意了。
那晚的派对是为庆祝莫多一个获奖作品而开的,不知道莫多在哪儿拍的稻草、田野、野花混杂的一张照片,获得学校摄影大赛一等奖,有一笔难得的奖金。参加派对的是莫多班上的几个同学。我被莫多安排去梧桐树下等简月。那是我跟简月的第二次见面,也是简月第一次真正的看见我,在大三的最后一个学期,梧桐树刚刚开花,淡紫色的花瓣掉了一地。简月穿着一件浅灰色毛衣,淡淡的笑,傍晚的阳光照在他脸上印出迷人的金色轮廓。
莫多故意让我坐简月旁边,她高声的跟她的同学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题,我和简月默默喝着饮料。去K歌时,简月唱了很多歌,莫多喝了很多酒,跟同学打闹着,我静静的听简月唱歌。聚会散时莫多已经醉得一塌糊涂,简月说送她回去。我点头同意,心里默默高兴,因为可以跟简月相处再长一点。可以再多看他几眼。
他扶起莫多,我们静静的往家里走去。一路上我们没有多说话。那夜的月光朦胧,路灯下三个人的身影,被拉得长长的。夜,静凉如水。我的心里有一股莫名的冲动,以致在快到家时憋得脸都红了。
简月回头来看到我涨红的脸问我是不是感冒了,我半天说不出话来。简月说我就送你们到门口,于是他回头就走。
“简月,我喜欢你。”我突然说。简月愣了一下,然后消失在街道的朦胧的路灯里。
莫多倒床就睡了。那一夜她侧过身背对着我睡了。我依然抱着她的肩,却发现她在抽泣。我问,是谁欺负你了吗?莫多说没事,乖,睡觉。
从那以后,每次莫多都帮我约简月。然后自己找理由走开。我跟简月的话题开始多了起来,原来简月是孤儿。他喜欢西藏的一个诗人和西藏的流浪歌手,他说那样可以公开唱自己喜欢的人。他说在这个城市已经停留了好几年,却一直舍不得离开。我问为什么,他说还留恋着这里。
他跟我讲小时候在孤儿院的生活和一个帮他打架的小女孩。他说那个女孩当时瘦弱无比,为了帮他,把一个比他们都大两岁的男孩咬伤,然后被关禁闭。后来那女孩逃出了孤儿院,所以他发誓要找到她。
“你找到她了吗?”我问。
简月突然不答。低头沉思。
以后的日子,我们不温不火的相处。抽屉里的日记本里记着从梧桐树开花起的恋爱日记,幸福像蜜糖浸润着那本厚厚的日记本。我开始觉得自己需要的幸福原本是这样的简单。
(四)
于是大三的最后一个学期,我开始了摆脱少女所有的幻想,静静的爱着简月。小A跟一个富商的儿子在一起了。那个富商少爷追了小A整整一年,小A说没有考验不知道是不是真实,女孩子要保持那份矜持,男孩子才会穷追不舍。终于那个富少爷用一条金灿灿的项链打破了小A的矜持。于是他俩就这样在一起了。小A也阔太太似登起几千块的鞋,整天坐着桑塔纳兜风去了。
只有莫多仍然孤身一人,大四没完她就跟爸妈说想出去工作了。爸妈拗不过她也就顺了她。莫多走的前一天格外的打扮了一番,我不得不承认她的美丽。她说要跟我和简月吃一顿告别饭。我们去了一家川菜馆,莫多出奇的要了一瓶二锅头,然后给我们都斟满。端起酒杯说,洛奇、简月,祝你们幸福到老。又补充说简月要好好照顾我妹妹,你要欺负她我不饶你。
听到莫多的祝福,我由衷的感动。一口气喝玩了那杯辣辣的二锅头。
简月低头没说话,然后仰头把酒倒进嘴里。我一脸幸福的看着他所有的动作。如果爱一个人能得到所有人的祝福,那才是最幸福的。而如今我就是那个幸福的主人公。
莫多笑笑,一口把酒喝完,然后低头吃菜,吃着吃着眼泪就掉下来。她笑着说,川菜真辣。
我说,莫多别逞强了,慢慢吃,有空一定回来看我们。
简月低着头默默的吃菜,一句话没说。
最后莫多提着一个简单的背包,走进车站,走前回头来抱抱我,又抱抱简月。然后说,我走了,你们一定要幸福。
我哭着说,莫多要保重,要回来看我。
她笑着点点头说,会的。
简月说我们会好的,照顾好自己。
莫多说,那很好。
然后她瘦长的身影挤进了人群里,她举着手,朝我们挥了挥,挤进了车厢。那时候,我越发觉得她是个满身漂泊的女子,她像一株植物,自己默默生长,然后蔓延着枝藤。我们都长大了,长到必须分开的年龄了,再也回不到一起骑单车,一起看电影,一起窝在床上谈心事的日子了。
我有些伤感,拉着简月离开了车站。
莫多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从车站出来,天空开始昏暗,街边的路灯和着残存的一点白日气息弥漫在整个城市,秋天的味道开始蔓延,透过凉风钻进肌肤。这是莫多离开我的季节。
(五)
莫多是第一次离开我这么久,我狠狠的伤心了一段时间。可是大四的日子,忙碌的摸不着头脑。我忙着找工作,一份一份的简历投出去了。都如石沉大海一般。最后抱着试试的态度投了一家杂志社。半个月的时间很快就过了,杂志社的电话通知我去做文字编辑。每个月还有一笔足够我开销的收入。我欣然同意。
莫多从离开久再也没回来过,只是往家里寄钱和相片,有在小镇里、雪山、小溪边……莫多的信里没有提到她的生活、工作及我和简月。只是每次都会写一句:我很好,爸妈保重。
简月仍然在酒吧唱歌,又是一年年末,归家的旅客挤满了车站,春节的喜庆洋溢在大街小巷,我兴致勃勃的把织好的围巾装好,并去超市买了简月爱吃的牛排,去到简月的住处。我想这个寒冷的冬季,煨一锅牛排汤,应该是很幸福的事。
简月正好不在家,我想给他一个惊喜。收拾他杂乱的书桌时意外的看到一张莫多的照片,站在藏族佛塔前。照片后还留言:
那一天
闭目在经殿的香雾中
蓦然听见你诵经的真言
那一月
转动所有的转经筒
不为超度只为触摸你的指尖
那一年
磕长头匍匐在山路
不为觐见只为贴着你的温暖
那一世
转山转水转佛塔呀
不为修来世只为途中与你相见
也许今生不能与你在佛塔相见,但来世我一定在此等候你。
爱你的莫多
我知道这是简月喜欢的那个诗人的一首情诗。可我还是深深被它怔住,久久不能移动脚步。莫多和简月,他们都在欺骗我吗?
冲出简月的住宿时,简月和莫多像拥着与我面对面,我与他们对视着,深深的看着莫多。
“我知道你从来没有离开过。”我朝莫多吼着。
“洛奇,不要这样”简月拉着我。
“你们都在骗我,我绝对不会原谅你们。”我甩开简月的手,一路跑回了家。
回到那个我和莫多曾经的一起住的小房间,书桌上还放着我们的照片。两张圆圆的脸,笑容灿烂。我把它们收起来,放进抽屉最角落里。我跟爸妈说,莫多不会再回来了。
杂志社安排了去H城半年左右的出差工作,我努力争取到了。我跟爸妈说想出去看看,然后我断了跟亲人的所有联系方式。于是每天努力的工作,把自己整得很疲惫。我以为那样,我就可以忘记莫多,忘记简月。我狠狠的想忘记莫多曾经跟我在同一张床上躺过,可是她安慰我睡觉的场面就越是清晰,她说乖,睡觉吧。我想只要出差回去也许我就可以不那么在乎简月,也就能够原谅莫多。
呆在H城的日子,每天可以看见梧桐树,街道两旁满满的都是,开花的时候,踏着花瓣上班下班,而今树叶掉了一地,我总能想起家乡梧桐树下的甜品店。想起简月,眼泪就忍不住掉下来。回去了之后我就不可以哭了。因为回去我就只是我了,简月爱的是莫多,所以我不能跟莫多抢。
梧桐树依然掉着树叶,一树的叶子已经零零落落了。这一天,同事递给我一张传真。上面写着:一切都会结束的。莫多。
(六)
回到家时,简月已经离开。爸妈给了我他留给我信。
洛奇:
莫多走了。我没能发现她会那样做,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虽然莫多有要求过,但是我还是做不到回到你身边。因为一直以来我爱的都是莫多。你不是问我找到那个女孩了没?找到了,她就是莫多。
她说她欠你们很多,如果我爱她,就帮她好好照顾你。这是她对我的要求,所以一直一直我都没有走开。
如今她走了,我对这里也没有留恋了。我本是歌孤儿,注定漂泊。
抱着莫多的相片,我哭了。莫多,你为什么不给我多些时间呢?
我想找到简月,告诉他我把莫多还给他,我想告诉莫多,她是个好姐姐,同时也是世界上最傻的姐姐。
莫多,你要我怎样度过这有着伤痕的漫长一生呢。
几年后,学习文学的我爱上了摄影。
我去西藏,看到圣洁的天空,洁白的云,金光灿灿的佛塔在阳光下无比的庄严。
佛塔前一个留着短发的男子竭力的仰望着佛塔,静默无比。他的背影依旧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