鄂伦春情结

忙碌的生活和匆匆而过的时间使我的期待在二十四年后终成事实，这两个属相的轮回，我已从小姑娘变成了小姑娘她妈。再次见到安巴大婶时，感觉她一点都不见老，鄂伦春族妇女真是年轻时不见年轻，年老时不见衰老。我的手被安巴大婶攥了好久，攥得麻木。与安巴大婶相邻的三年多，让我详细了解了鄂伦春人宗教、婚姻、服饰、生活等各个方面。安巴大婶教我唱《鄂伦春小唱》“高高的兴安岭，一片大森林，森林里住着勇敢的鄂伦春，一呀一匹猎马，一呀一杆枪，獐狍野鹿满山遍野打呀打不尽……”这首《鄂伦春小唱》不仅让我也让更多的人了解了鄂伦春——一个狩猎的民族。

鄂伦春族在新中国成立时还处在原始社会末期的公社阶段，在深山老林中过着狩猎的生活，以猎枪为主要生产工具，人口稀少，2000年人口普查仅有8296人，1951年才在国家的感召下走出大山，1958年才实现全民族定居。只有语言，没有文字，鄂伦春自治旗是新中国成立后第一个实行自治的县级地区。

八岁的我对鄂伦春人的生活充满了好奇。每天都要到隔壁安巴大婶家串门，我教她学汉语，她给我讲鄂族的趣事，还夸我这个汉族小姑娘聪明伶俐，比鄂族女孩漂亮。年少的我沾沾自喜，愈发的腿勤。安巴大婶的丈夫叫莫布库，是个狩猎能手人称“莫日根”。

安巴大婶给我讲，“莫日根”就相当于汉族的英雄，通常要具备五个条件：一是对狩猎环境了如指掌，不管白天黑夜、刮风下雨，在森林中行走从不迷失方向；二是无论在高山还是平地，都能熟练地体察风向的细微变化，准确判断动物会在什么地方，知道自己的位置，不能让动物处于下风头，闻到自己的气味；三是应受众人信赖与爱戴；四是枪法要准，不会出现人为的空枪，要有胆量、有办法，目光敏锐并具有高超的狩猎技能；五是能充分掌握不同动物的活动规律。安巴大婶讲述时那自豪骄傲的神情，令我久久不能忘怀。安巴大婶原先在鄂伦春旗政府招待所上班，后来调到旗妇联工作，皮肤粗糙，略宽凸起的额头泛着油光，单眼皮、肿眼泡、三角眼，眉毛稀疏短而宽，略宽的上脸頬裸露着血丝、干枯厚实的嘴唇彰显着鄂族妇女的忠厚与善良。

鄂伦春民族自古信仰原始“萨满教”，北方深山中的黑熊是他们敬仰的图腾。他们认为：远古时期，鄂伦春人与熊有着血缘关系而把熊称为“祖父”和“祖母”。

鄂伦春族的婚姻，实行一夫一妻制，同一氏族禁止通婚，一般都由父母包办。鄂伦春人办成一件婚事，要经求婚、认亲、送礼、迎亲等四个过程。未婚夫由其父母（或婶子）、媒人和一些亲友陪同，携带一些酒肉，前往女方认亲。女方邀集近亲，举行认亲宴。认亲后，女婿即与未婚妻同房。迎亲时，男方组成迎亲团，带着酒肉，路上燃起篝火，迎候女方送亲团的到来。送迎双方围坐篝火，在设小宴作乐时，新娘故意乘马逃去，新郎策马而追，追上后并辔而返。之后，人们驰至男方乌力楞（部落），摆设盛宴，共庆大宴，尽情欢乐。

年少的我今天听了明天就饭吃了，后天赖着安巴大婶再讲一次，过一段时间，安巴大婶自己没有故事可讲了，又重复讲，如此一来，我倒背如流，竟然今天还记得清楚。

安巴大婶一家四口头戴的狍头皮帽，身着的狍皮袄袍，脚穿的狍腿皮靴都是她自己做的，这些皮制服装做得实用、美观，但有些粗糙，具有浓郁的民族特色。她详细地给我介绍了鄂伦春人的服装：男女式样基本相同，都是右大襟，云卷纹是必须的装饰，男袍"尼罗苏恩"前后或左右开衩，女袍多用皮毛装饰，粗犷而美丽。春秋季的猎装较短，长到膝盖，夏季的狍皮毛很短，颜色发红，所以也叫红毛皮衣。雨天将旧冬衣毛朝外穿，可以防水。男子穿的皮裤只到膝盖，腰间肥大。裤脚折起来用带子系住，塞进皮靴里。出野外时还要在外面穿上皮套裤。皮套裤是用耐磨的鹿、罕皮制作的，而且要刮掉毛，鞣制得非常软，这样，骑马打猎时不仅结实抗磨，而且灵巧方便。女皮裤是长的，比男裤稍瘦些，前面带兜肚，裤腰从左右向前折，系上腰带，这种裤子适合骑马、采集等活动。鄂伦春人的皮靴是用狍、鹿、罕的腿皮制作的，用结实的狍脖子皮或野猪皮、罕皮、熊皮做底，按不同的季节做得高矮薄厚各不相同。穿这样的皮靴出猎，轻便暖和，走路没有声音，不易惊动野兽。狍头皮帽"灭塔哈"是用狍头皮按原状制作的，这是大人小孩都喜欢戴的帽子，它不仅抵御严寒，狩猎时还可以起到伪装作用，是鄂伦春族有代表性的服饰。莫日库大叔狩猎使用的手套也是安巴大婶缝制的，鄂语叫"考胡落"，大拇指同四指分开，手掌留口。平时手在里面，射击时从掌心直接把手伸出来，非常方便。五指手套制作精美，常常是男女之间的定情物。

鄂伦春人不仅用皮子做衣裤靴帽，被褥、出猎的睡袋及其他许多日常用品也都是用狍皮做的。为了有效利用皮革，她们把边角料做成漂亮的皮兜、香囊、烟荷包、腰带和猎刀的佩饰。安巴大婶还送给我父亲一副手套呢，说我父亲在贮木场装火车太冷，安巴大婶的狍皮手套父亲干活的时候舍不得戴，只是来回走路戴。

关于鄂族人在山上住哪的问题安巴大婶给我讲，他们住在“仙人柱”里，意为“木杆屋子”。用木杆和兽皮或桦树皮搭盖而成的简陋的圆锥形房屋，顶端留有空隙，以便里面生火时透风出烟，又可采光。南侧或东南还要留出一个让人进出的门。仙人柱上的覆盖物要根据季节的更迭而变换。冬天气候寒冷，多用狍皮覆盖。到了春天，天气渐暖，就可以换桦树皮了。仙人柱的结构简单，拆盖很容易，它是鄂伦春族游猎生活的产物。

当我问到在深山老林里生病怎么办时，安巴大婶告诉我说用草药呗。长期的游猎生活，使鄂伦春人积累了很多用动植物的某些部位治疗人畜疾病的经验。因此，鄂伦春族民间治病方法多取材于森林的动物和植物。如用"安摩"草止血止痛；用干熊胆治咳嗽、火眼；用生鹿血治心跳和心脏衰弱；洗温泉澡、喝矿泉水治疗肺病、妇女病。

每年的6月18日是鄂伦春民族传统的节日－－篝火节。这一天，鄂伦春人都要点燃篝火，欢歌舞蹈，欢庆自己民族的节日。他们的游戏或者舞蹈都与他们的狩猎生活息息相关。

参加者列一横排，双手放在深蹲的双膝上，随着裁判员一声令下，起点的人们先齐声高唱："谁要是最先到达终点，谁就是梅花鹿；谁要是半路逃跑，谁就是兔子；谁要是跳到一半就发笑，谁就变成臭李子；谁要是落在最后，谁就是又胖又笨又懒的树鸡！"歌声一落，人们便开始以双脚用力向终点跳去。

鄂伦春族在庆祝狩猎丰收时，一定要跳模拟狩猎过程的《依哈嫩舞》。这个舞蹈可由双人或多人进行，动作的前半段由参与者模拟狩猎过程中的牵马、扬鞭策马奔驰、了望、下马、射击、拣拾猎物、返回住地等系列动作。然后，所有在场的人们伴着优美的歌声，围成圆圈做沿逆时针方向的侧步行进舞蹈，以此来表达人们的和谐生活与欢畅心情。

鄂伦春人对火神的崇拜历史悠久。他们认为火有驱邪祛污的作用，器皿衣物置于火上烘，被认为是变得洁净了。鄂伦春人对火有着一系列严格的禁忌：不许随意向火堆泼水、扔脏物、吐痰，或用刀、棍等尖锐的东西向火中乱捅，以免触怒和伤害火神。他们在点燃篝火时，树枝和木棒一定要铺排平整，严禁乱放，使用烧材时注意不使用可能爆出火星的木柴，以免爆伤火神的眼睛。每当人们搬迁时，不许以水灭火，火种要由一地带到另外一地。

鄂族人和汉族人一样过小年、春节。每逢春节客人来拜年时，须先向火神敬拜磕头祈福。安巴大婶家的客人都是鄂族人，当客人来拜年时，也要先拜火，然后往火里扔一块肉，倒一杯酒（由客人自带）。看见肉在火里烧我真有点心疼呢，我们家可是一个月都吃不上一块肉的。我爸妈只是在初一的早晨过去拜年，既不扔肉也不泼酒，我爸说咱们汉族不必遵循鄂族的规矩，别说没肉可扔，就是有还不够解谗呢。

鄂族的孩子们在寒冷的冬天喜欢玩皮爬犁。安巴大婶将野兽皮钉在爬犁底下，毛朝外，滑起来阻力小速度快。安巴大婶的两个儿子常常被他们的堂哥带到铁道南的三角线处放爬犁，安巴大婶领我去接过他们一次。高高的陡坡，坐在皮爬犁上疾速而下，远远看去好像是各种野兽驮着孩子们下山，非常有趣。安巴大婶说滑皮爬犁也是一种比赛，一种是比速度，另一种是比距离，锻炼赛手的敏锐眼力和掌握平衡的技巧。

安巴大婶家窗前有一个好深的地窖，用来存放猎物和食物，莫布库大叔打猎的战利品以及从山上采集的野菜野果全部存放在那里，相当于今天的冰箱。我们家的野味，都是安巴大婶接济的，莫布库大叔战利之时，就是我们家过节之际。据安巴大婶说我们家没搬来的1969年，中国和老毛子争夺珍宝岛时，邻居们还把它当成防空洞了呢。

在那物质极度匮乏的年代，敦厚朴实的鄂族邻居给予我们家的援助随着现代生活的丰富，他们也许早不记得了，可是在我的心里却烙下了深深的印记，尤其是年少的我受益非浅。与安巴大婶做邻居的日子，使我对一个神秘的少数民族有了较为全面的认识，使我那时的生活鲜活了许多，显得比同龄的小伙伴成熟，有一次做梦还梦见自己参加了皮爬犁比赛，正使劲滑时却醒了。

一个民族乃至一个国家的灵魂一半在文化里，一半在生活中。在有些人看来，鄂伦春族的生活原始而古朴，没有丁点儿的现代气息，他们的生活、他们的文化、他们的梦想都太简单、没有绚丽的光彩，其实正是鄂伦春人对山林狩猎的情有独钟，对山林中取之不尽的宝藏难以割舍的留恋，使得鄂伦春人对山林中的一切充满敬意，他们遵从大自然的法则，蕴养了热爱自然、尊敬自然、感恩自然的豁达、乐观品性。

我为曾经与安巴大婶相邻而庆幸，我就是被她领着去认识一个人口稀少的神秘民族，我想对这个我思念的、崇敬的少数民族妇女说一声：衷心的谢谢你，安巴大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