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戒

我曾经小试三戒，即戒网络和手机、戒文字、戒开车。多有所感，说来与诸君共享。

大千世界，红尘滚滚，诸多生命在其中随波逐流，短暂而虚幻，正可谓“浮生”。贝多芬说：我要扼住命运的咽喉。但实际中真能主宰自己的有几？多数的人还是“随大流”，或可谓中庸之道，不偏不倚，人云亦云，人家怎样我也怎样，要不就有被视为另类之险，其实这恰巧是自我意识的缺位，是自我个性的丧失。

但人人对当前的活法审美疲劳或者生厌后，都会产生换个活法的想法。换而言之，就是想换位思考，想换位体验。葛优主演的《甲方乙方》其实就是揭示人的这种心态，开奔驰的大老板，在大把花钱，吃尽了天下美食而丧失了口味后，在住尽了天下毫宅感到犯腻后，却喜欢身不带分文到偏僻的山村里进行原生态的生命体验。体验结束，看见活鸡都眼红，啥东西到了嘴里都那样香甜了。

于是我就进行了效仿，感悟颇深。我是做教师的，教师工作的最大优点就是有较长的寒暑假期。假期中做教师的和孩子们一样，走出学校，放飞心情，真真做回自己的主人。

在前年的暑假，先进行了第一戒，那就是戒掉网络和手机通讯。

于是，手机关了，网线拔了，电视关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躲进居室成一统。无手机铃声之乱耳，无网络消息之移情，无电视广告之喧嚣。世界被关在了门外，豁然才发现，居室顿成了宏大的世界，归于沉静的心灵也成了宏大的世界。孩子在安安静静地做作业。妻子成了居家小妇人，准备三餐，洗洗涮涮。我则拿了鸡毛掸子，轻轻拂去书架上的浮尘，取下一本一本尘封的书籍，静静地品读，悄悄地和这些老朋友做心灵对话，谦恭地聆听大师们的声音。心沉静若秋水，又听到了自己匀称的心跳声，听到了墙壁上钟表的嘀嗒声，听到了书籍里先贤们前行的脚步声。读着读着，便也读出了些歉意。书籍本来是我的朋友，可是当手机、电视、网络这些声情并茂的新朋友介入我的生活的时候，有了新欢，忘了旧爱，书籍这些当年让我走出蒙昧的最忠实的朋友被打入了冷宫。看看现在，人们忙忙碌碌，真正能静下心来读本书的有几？那些装帧豪华的书籍在改变了阅读的功用后而成了豪宅里的装饰品的倒不少，把书籍彻底请出豪宅而把电脑、网络、摄像机、液晶电视机请进家里的倒不少。

想想起初，买了手机，太方便，太便捷，亲朋好友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真正做到了天涯成比邻，有了它可以联通天下，对话世界。后来，有了网络，更是天下是一家，天下新闻在握，天下朋友在握，查信息，发邮件，写文章，发帖子，玩游戏，方便，有趣，迷人，叫人忘乎所以，叫人走火入魔。一开始认为，这是人的得力助手，后来当大量的时间被浪费，大量的精力被消磨，大量该做的事情被懈怠，才知道这不是仆人而是请了个主人，时时刻刻被手机和网络牵着鼻子走。如同早上在大街上看到的遛狗的贵妇人，分不清是人牵着狗，还是狗牵着人。手机和网络的“物化”和“异化”作用太甚，人已经乖乖地成了手机、网络等现代科技的奴隶了，时时刻刻，它们会牵着你走，让你的心灵得不到片刻安闲。把这种异化现象推而广之，才发现号称万物灵长的人类有时候其实傻得很。有了酒，有的人便成了酒的奴隶。有了烟，有的人便成了烟的奴隶。房子问题更甚，数以万计的人们预支房款几十年，纷纷加入到“房奴”的大军，像蜗牛一样，身上背着重重的房贷压力，将在今后的几十年里沉重地踽踽前行。

卡夫卡真是大家，在他的名作《变形记》里已经写到人的“异化”问题了，人被异化成了甲虫并不仅仅是文学意义上的夸张手法。如果不调整心态，在今后的日子里，还不知道有多少人将异化成汽车，异化成房子，异化成现代的电子产品呢。

所以，我认为我的戒网络和戒手机很有意义。不戒不知道，生活真美妙。在家里过了几天小家小民的散散淡淡、清清静静、和和美美、安安逸逸的日子后，就带着老婆孩子，带了相机，依旧关掉手机，关锁门户，去也，窜到大自然中去看那些较为原生态的山山水水。山看的是沂山，水看得是沂水，还有沂水县的地下画廊，外加日照的大海。在沂山沂水体味孔子“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的意境。不过不是春天，但是只要你的心中有春天，则四季都是春天，真正的春天永远在心里。在沂水县地下画廊，看地下岩溶地貌，慨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在日照海滨，蓝天碧水，羡大海之浩淼，感人渺小如一粟，进行全面的生命之思。

关机关网，让心灵宁静如水，回归了本真，绝对是一个绝佳的尝试。等到开机开网，各地的电话纷纷打进来，短信一个个，邮件满天飞，博客上的留言一片片，皆惊讶不解，我笑而不答。陶渊明云：“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第二戒是戒文。戒掉文字的意思。

多少人看了刘禹锡的《陋室铭》都会莞尔一笑，会心一笑，羡慕一笑。我羡慕其中的“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两句。羡慕那种闲适，那种恬淡，那种人生的洒脱。“案牍”，一般指官府的公文，做教师的面对的那些教案作业之类同样堆积如山，有点和官府的公文相像，于是权且就这样联想了。我是做教师的，又是教语文的，又喜欢在电脑上搬运些文字，帮着写些公文，整理些材料，计划些思路，总结些经验，一年到头，永不停歇，将六千多个常用汉字搬来搬去，凑积成大大小小篇幅不等的也足可以叫人“劳形”的文字。虽然其中快乐无尽，却也劳心费神。加之，实在看不惯当下的教育论文市场，不会写的找网络和枪手就可以写，水平达不到发表水平的舍得银子就可以发表。这些剽窃来的文字，这些花钱发表的文字，在学校里照样吃香，在教育主管部门那里照样获奖，在评职称的时候照样是门砖。那些鲜活的教育随笔、那些见解深刻的真论文真评论、那些文笔优美的散文小说、那些独成体系的自称一家言的教育论著，没有得到相应的重视。叫人看着来气，就以失语来做无声的抗议。沉默有时候表达的意思就是抗议。大家风范的人是叫封笔的，有骨气的甘于弃文从武的人是叫弃笔的，我这样的连个小家风范都不是的人，就用“失语”和“戒文”这些词汇吧。

戒文是寒假进行的，在工作时间里戒是不行的，工作时间哪里有个人的戒文自由？哪能那样不负责任？寒假的时间是自己的，于是就把笔锁了，把笔记本封了，电脑上不敲一个字符，原来写过的东西一个字不看，一篇文章都不写。而原来我最少也要三天一篇千字文的。写东西是思想的输出，整个寒假三十天，一点都不输出了。烦了。不干了。如果说是为了忙年只是托辞，忙年和走亲戚的同时，只看书，只看电视，只看网络上的“迅雷看看”。没白带黑的把电视剧《闯关东》、《红楼梦》、《三国演义》、《亮剑》、《暖春》统统看了一遍，有的属于复习，有的属于恶补，有的属于系统化。

室外大雪纷飞，室内炉火通红。火炉上的烧水壶吱吱有声，热水翻滚，泡上一壶铁观音，茶香溢满书屋，一边品吃香茶，一边从电脑上一集接着一集地看电视剧，看得痛快淋漓，想看到几点就几点，想看哪部就哪部，尽可率性而为，有几次是看到东方既白的，实实在在享受了远离文字劳形的那种快乐。《红楼梦》“一等一的好玩，一等一的有趣”（马瑞芳语）。《闯关东》和《亮剑》透露的是人的一种精气神。《三国演义》的智谋叫人叹为观止，《暖春》的亲情让人潸然泪下。这些都让我在逃离了文字世界的时候，从另一个渠道得到了最好的精神滋养。

第三戒是车。这是近来的事情。

由于上班的道路不近，就买了车代步。悠哉悠哉，雨天淋不着，冬天冻不着。走亲访友，自驾出行，莫大的便捷，生活确实提了一个档次。

结果，油价太贵弄得我这工薪族捉襟见肘不说，有时候给朋友们祝贺结婚的百岁的乔迁的就要喝酒，有时候上级领导来了检查工作就要喝酒，有时候有朋自远方来就要喝酒。喝酒是开车的大忌。喝了酒就不能开车，晚上在单位住又不太方便。酒后开车，又是违章，也太危险，于己于人都是安全隐患。生命容不得玩笑和重来。

再说，现在倡导建设节约型社会，我这收入不高的人更应该相应这一号召。这是为自己戒车的第二个托词，有点阿Q。现在不是提倡绿色出行吗，干脆，又节约了，又绿色了，又体验了，三赢。有此三个理由，不开车了，体验一段时间再说吧。

然后就去挤公共汽车。为了上班不迟到，就要早睡早起。为了早起，就用手机的闹钟功能定时。黎明即起，洒扫洗漱，冒着初春的寒气，早早吃点饭，趁着那点热乎气，步行走到汽车停车点，和打工的民工、早起的小商小贩、上学的学生、进城的老农，等等，一块去挤公交车。这个提着装被子的袋子，那个提着盛着地里刚拔出的蔬菜的挎包，还有的带着鸡鸭呷呷有声，看到这些劳碌的朋友，我忽然感到了对生活的满足。便想起了那句教化人要自足的歌诀：“世上纷纷说不齐，他人骑马我骑驴。回头看见推车汉，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等汽车到站，下车，换乘市内公交车。继续等车，继续挤车。市内公交车往往没座，没办法，就要在世界上人口密度最大的人挤人的这个小环境里站着，只叫人站得身体发酸，手臂发麻，鼻子里嗅着烟味汗味等各种味道组成的什锦气味，身体随着车辆颠簸共振，然后到站，下车，再步行十几分钟，到单位。前后历时一个半小时，要经过步行、公交车、市内公交车、步行四个阶段，经过行走、就座、站立等多种运动方式。

有时候，一旦早上起得稍晚，就来不及吃早餐，只好在第三个步骤完成的时候，下了市内公交，买几个火烧，边走边吃，连火烧夹带早春的寒气一同吃下，头不能抬，怕叫人见了笑话。戒车之际，个别时候回家耽误了公交车，热心的同事就拽着我上他们的车，不管路途遥远，一次次地把我送到家里，心里感念不已，无限感激。三戒中的这一戒，看来最不能坚持长久了。

之所以进行了“三戒”，就是有意在这浮躁的生存心态下换种活法，换了活法就体味到不同的人生况味，就会体味到两种活法之间的不同的辛苦与不同的幸福，就会更加珍惜当下的幸福，就会学会感知别人的辛苦。感到了自我的幸福，便能好好地认真生活。知道了别人的辛苦，就会学会尊重别人的劳动。我们是平凡的人，定力不够，对浮生三戒只能做些尝试，只能做些体验，体验之后，反思当下的生活，更加珍惜拥有的幸福也就罢了。大家则不然。余秋雨说不上网，无网生活一年年。台湾著名学者傅培荣则秉持“四不一没有”的策略，即不碰政治、不上电视、不应酬、不用电脑、没有手机。这些，更叫人叹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