忏悔

外面骄阳似火，柏油路面松软，热气蒸腾的厉害。看看毒花花的太阳，再看看殡仪馆里毫无生气的母亲，他的泪再次流下。他悔，自己真是天底下最不孝顺的儿子，太对不起母亲了。简直连畜生都不如，他鄙视自己。他越想越伤心，哀恸不已，喉头发紧，竟哭出了声。妻子一遍一遍唠叨“不可失态，形象要紧”，他也顾不了。他是出了名的好好先生，为了落得轻松，他很少去管什么。妻子说东，他也绝不往西，从不顶撞。

妻子看他没有止住的势头，大声呵斥：“一个大老爷们，有什么好哭的，她这也叫寿终正寝。”

“我想哭，我就哭，我哭我母亲还不行吗？你……”他红肿的双眼快要喷出火来，语言里分明带着深深的恨意。对妻子这样说话，他还是第一次。

妻子一愣，收住了话头，悄悄走到另一边去。

关于母亲的许多往事，一时全都涌了上来。异常清晰，如电影画面在脑海里迅速掠过。

八岁那年，身体结实、为人寡言的父亲，在矿难中死去，母亲才三十二岁。得到消息的那一刻，母亲晕厥过去。给父亲出殡的那天，母亲不吃、不喝也不哭，只是把他搂在怀里。送走了父亲，母亲带着他，到矿上交涉，拿回了父亲生命的代价——两万一千元。晚上的时候，母亲把他搂得更紧，好似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一样，他知道他是母亲的珍宝，是母亲的整个世界。他屏住呼吸，不敢动弹。黑暗中，他睁大眼睛想看看母亲的脸，可什么也没看见。

一声轻轻的叹息，在幽静的夜晚，特别清晰传入他的耳鼓，这声叹息一直陪伴他多年。他的脸被打湿了，他知道那是母亲哭泣的泪水。一股咸咸的味道流入他嘴里，一丝酸楚涌上了他的心头。

母亲是村里出了名的俊俏媳妇，生就了一双巧手。缝纫、编织都很拿手，什么针线活儿绝对难不住她。父亲去世不久，经常有人劝母亲再嫁，每每这个时候，母亲就什么都不说，只是抱着他落泪。

没有父亲的日子，确实很艰难。在他九岁那年，同村的王婆婆给母亲提亲了。王婆婆带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来了，那个男人手上还提着一些礼物，包裹得很严实。王婆婆给了他一把糖果，叮嘱他上外面玩去，天不黑不要回家。他拿着糖果走了，可外面实在没有什么好玩，平日的玩伴也不见踪影，他四处乱溜了一会，觉得实在无趣，只好回家去。

王婆婆笑成了一朵花，她对那个男人说，“你看看，又俊俏又能干，你上哪找去？！”眉飞色舞的王婆婆一回头，看见了从外面回来的他。

王婆婆和颜悦色地问：“这娃娃，怎么不回家去啊？！”他很是不解，王婆婆就住在这里，她怎么这样问自己呢？他疑惑地看着母亲。此时，王婆婆赶紧给母亲使眼色。可是母亲毫不理会，一把拉过他，给他擦去额上的汗珠。

“王婆婆，不要隐瞒好了，这就是我的孩子。”母亲慈爱地看着他。

男人的笑容立即僵在了脸上，他拿上了带来的礼物，然后头也不回径直走掉了。

随后两年，给母亲说亲的踏破了门槛，母亲一概拒绝。说孩子已经没有了爹，怎么可以也没有娘呢？不管日子有多难，也不能叫孩子委屈。母亲的话掷地有声，句句都如千金一般压在他的心上。

他看着母亲的眼睛，“娘，儿子将来养您，一定要叫您过上好日子！”

母亲笑着用手指刮着他的鼻子，眼泪滴落下来，“娘就知道没有白疼你，娘等着这天呢。”

这个誓言伴着他走过了艰难的岁月。他发奋读书，他明白这是兑现承诺的唯一途径。放学回家后，他会帮母亲做点家务。年年考试，他都是第一，一转眼初中毕业了。暑假，他接到了镇上高中的通知，这是当地最好的学校，能被录取很不简单。可是他发现母亲在看过了通知单后，悄悄转过身去抹泪。原来，母亲开始为他的学费犯愁。学校离家很远，必须要住校，除了要缴纳学费外，还得开销生活费用。那天夜晚，他听见母亲在前屋的咳嗽声，他知道母亲无法入眠。第二天早晨，母亲吩咐他自己做饭。离开学的日子不远，大概母亲是出去借钱了吧。

傍晚的时候，母亲回来了，是被乡亲抬回的。母亲的脸色惨白，双眼微闭。他看看母亲，无意瞥见了母亲右胳膊上的淤青，他赶紧清理了母亲的包裹，发现了一张医院的单据，原来母亲是卖血去了。他哭着喊：“娘，都是儿子拖累你了。”母亲慢慢睁开眼睛，“傻孩子，不说了，娘还等着享福呢。”

他明白自己唯一可以报答母亲的，就是一张张完美的答卷，为了母亲，他不能怠慢。高中三年，他比所有的孩子都用功，同学们戏称他是“拼命三郎”，人家哪里知道他是为了那份承诺。他顺利地考取了理想的大学。

为了筹学费，母亲急白了头。他上大学时，全村出动。母亲是一脸的骄傲，幸福的红晕在母亲的脸上荡开。他悄悄在母亲耳边说，“娘，等着啊！”母亲点点头，轻轻地应了一声，眼里涌出了泪花。他再次想起了八岁那年，母亲的叹息，母亲的眼泪。他的心一颤，眼眶润湿。

他利用休息时间勤工俭学，做家教，不从家里拿一分钱。他很少回家，但母亲的每个生日，他一定会回去，他给母亲带点可口的食物，陪母亲说话。

……

母亲的叹息、母亲的泪水，一直特别清晰印在他的心上。想起来，他就觉得疼痛无比，他就觉得责任重大。他是母亲的儿子，他该义不容辞给母亲一个幸福的晚年。可是，他从什么时候开始遗忘的呢，他自己也记不清楚了。

参加工作后，他只在重大节日才回家看母亲。给母亲一点钱，让母亲自己买喜欢的东西，母亲总是乐滋滋地接过。他以为自己兑现了对母亲的承诺，给了母亲想要的幸福。

因为结婚要买房，他很犯愁。回家的时候，母亲给了他三万。他惊异问母亲哪来的这么多钱，母亲平静地说，一部分是你父亲的遗产，一部分是从你舅舅那借的。母亲反复叮嘱，舅舅说了，这钱不要急着还。当时，他也没多想。他终于在城里安上了家。

新房装修，他很久都没回家。母亲来城里看他，母亲面容枯槁，显得特别老迈。他责备母亲：“娘，您看看您，跑这么远的路干嘛，等忙完了我会回去的。”

“娘只想看看你……”母亲嗫嚅到。

装修的师傅一再催促，他看看母亲，母亲说，“你去忙吧，我可以照顾自己。”得到了母亲的特许，他扔下母亲去了材料市场。第二天，母亲坚持要自己回去，他没有挽留。他将母亲送上了回家的列车，车还未开，他就匆匆走了。

婚后一年，孩子出生，母亲一路颠簸来了。一个星期后，妻子说母亲不习惯这的生活，留在这是受罪，还不如给点钱让母亲回去过。他觉得也是，家里房子太窄，一下子多了两人，很不方便。他给母亲说话，流露出这层意思，母亲笑了，说自己也该回去了，家里的那些小动物也离不开自己。他知道，母亲在来之前，已经把它们送人了。他心头一热，明白母亲只是不想叫他为难。

送母亲去车站，他从怀里摸出几张钞票塞给母亲，母亲微笑着收下，他才觉得心里好受点。就在列车开动的一刹那，母亲从车窗里伸出头，“你不用记挂娘，娘身体好着呢。”

“娘，您安心回去吧！等有时间了，我回去看您！”他的声音飘散在风里，被车轮碾碎。母亲的那张脸逐渐模糊，很快远去不见。

再后来，他还是很少回家，只是按月给母亲寄点生活费。好几次，儿子问，怎么好久不见奶奶，都被妻子以城里空气太差、楼层太高等各种理由岔开。

母亲时不时托人打电话给他，让他不要担心。每次听到娘报的平安，他都深信不疑。可是母亲怎么就这么走了呢？舅舅电话通知他的时候，他怎么也不肯信。

回家的时候，母亲双眼紧闭，嘴微微张开，气息特别微弱。他将耳朵附过去，想听听母亲说什么，然而，他什么也没听见，母亲去了，没有留下一句话。

“天气太热，放家里肯定不行，送殡仪馆吧。”他跟舅舅商议。

“一天得不少钱吧？”妻子小心翼翼地问。他狠狠瞪了她一眼。

“钱不是问题。”舅舅说。

“舅舅，哪能用您的钱呢？”他急了。

“不是我的，是你母亲的。”舅舅拿出一个小布包，包得很结实。布包里是纸包，打开来，一张存单，里面有两万多。母亲怎么会有这笔巨款呢，他疑惑地看看舅舅。

舅舅问“还记得你买房子时，你母亲说找我借钱的事吗？”他点点头。“你平时给的生活费什么的，她一分也没用，说怕你到时候需要用钱。因为怕你不收，她才谎称是从我这借的。你知道，舅舅这几年日子过的艰难，哪有钱借你？！你后来还我钱，你母亲也留下了，说给孙子上大学用。”舅舅抹着泪，长长叹了口气。

舅舅的话如刀剜一般，自己正值壮年，在母亲老去的日子里，却依然是她的牵挂，还有他的儿子。母亲心里只有他，即或他怠慢了母亲，母亲仍然无怨无悔，时时替自己考虑。自己真的是不孝啊！

好久好久没有看母亲，好久好久没有陪母亲说话，可是现在母亲不给他这个机会。再过一会，母亲就会彻底从他的视线消失。母亲慈爱的目光，絮叨的话语，都将成为永恒，不再回来。

母亲被缓缓送入火炉，他一拳重重地砸在墙上，大声喊：“娘，儿子不孝！您骂儿子吧！”除了火炉发出的声响，没有任何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