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与梦
当我们走过童年,发现童年离我们好远时才会猛然发现它的好、它的纯真,但,只能在梦里或者是回忆中慢慢的回味。
我有做梦的习惯。到晚间,头一靠枕,游魂出窍,便开始了在另一个世界的游荡。所梦多为童年之事,陈芝麻烂谷子的杂七杂八一股脑儿呈现出来,一个半大不小的男孩儿睁大好奇的双眼,在夏日的艳阳下,看来往的人群,那是常有的事。
古语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用现代人的话说,梦是白天人脑中的事情在晚间的延续,这句话用在我身上恰恰相反。依我看,不如说梦是人们潜意识的一种反映形式。譬如我所梦十之八九都是身处童年时的故乡小学,黑漆漆的窑洞里,挤满了高低相间的杨木桌凳,缺胳膊少腿的,断了一角的,十几年过去了,竟一尘不变,身处期间,新朋旧友混杂环绕,或闲谈,或争论,或引喉卖弄几嗓子,端的热闹无比。这与白日想和做的事全然不同,没一丁点儿关联,然而偏偏梦中见到了,唯一可信的解释大概是我骨子深处一直深深眷恋着碛口那块温暖的故土吧。
提到故土,想起小时候凫水的事情来了。十三岁之前我在村里读小学,村前有一条河流过,叫湫水河,发源于兴县境内的黑茶山,自北向南贯穿临县全境,在古镇碛口这地方注入黄河。沿河口上溯两公里即是我生长的村庄,所以,我的童年与湫水、黄河都是分不开的。
十几年前,湫河里还有水,有深有浅,也有几个较阔的深潭。夏天一到,凫水便成了少年玩伴们的乐趣。每日午饭过后,各人骗过家长,到地里揪一两个西红柿,齐到村头的石桥下集合,乱吃一通,然后同去深水潭。这种事情一般是不独往的,深水潭几乎每年都淹死人,据村里年长识事的老人们说,被淹死的人做了屈死鬼,到来年,他必再拉一个人进去,方能顶替自己出来获得转世投胎的自由。人人都相信如此,大人们于是看紧了各家的孩子,然而照例有人下潭凫水,照例淹坏人。盛夏的中午烈日炎炎,地里没有一个人,空寂而开阔的河滩上,有块突兀的大石头从地里长出近三米高,大石下是两米多深的水潭。一群十岁左右的少年光着黝黑的身子列在大石顶端,挨个往下跳,溅起一片片人生最绚丽的水花。跳水也是讲究策略和技巧的,初学者往往惧怕深水,专拣水浅的地方跳,结果很容易撞上水底的沙石。此外要防止被水冲住,防止被河底的玻璃片划破了脚,这些都是很危险的事情,凡伤者无轻,一旦出现意外情况,需立马送医院。然而大部分时间还是快乐的,烂漫的童年便在他们快乐的尖叫声、嘻骂声中飞快地溜走。待他们背上沉重的行囊和长辈们的希望走出吕梁山,走向全国各地时,湫水河也奇迹般地干涸了。
在童年的众多玩伴中,我是凫水技术较差的一个,开始跟着别人学“狗刨”,努力了一个夏天,最终的结果也只能是刨的动作更规范一些罢了,到了水中,扑腾扑腾几下,跟落汤鸡相差无几。于是我认定自己天生不是凫水的料子,虽每天照例跟着大众去跳水,兴趣却慢慢转向抓鱼,单凭一双空手,能抓到各种小鱼。放到玻璃罐中带回家养起来,隔三岔五换一趟水,常常几小时地盯着看,乐此不疲。用我母亲的话说,像狗看星宿——认不得稀稠,整个一个傻儿子。母亲说那些话时,用一种非常怜爱的目光看着我,沉浸在巨大的幸福中。她大概没有想到十几年后,当年那个“傻儿子”会在异乡深夜的灯光下,清晰地记起当时的情景,并将一生长记。
到了冬天,最引人的莫过于滑冰。有一年冬至过后的某天,一夜之间湫河结上了厚厚的冰,似一条玉带绕过村旁,开阔处约有十几米宽。放学后,人们一窝蜂似的全涌向河滩,在冰面上各自施展本领,表演着各种高难度动作,场面蔚为壮观。由于冰面薄厚不一,个别地方有渗水,没多少工夫,鞋袜全浸湿了,小脚丫子冻得冰凉冰凉的。然而各人未尽兴,都不肯离去,相互混作一团,比赛谁滑的最远,偶尔一个疏忽,摔了跟头,棉衣棉裤一齐湿了。如此一来都不敢回家,害怕家长责骂。天慢慢黑黑下来,众人又冷有饿,不争气的肚子老“咕噜噜”叫。于是三五人共凑了几毛钱,到附近小卖铺买来些零食和一盒火柴,寻了些干柴枯枝,烧着火烤衣服,众人一边瑟瑟发抖,将湿鞋袜凑到火前去烤,一边兴奋地谈论着冰场上的趣事。突然一阵怪味不知从哪里散出来钻进人的鼻孔,象是烧焦的味道,众人一齐惊呼低头察看,只见有两人裤腿上各开了一个洞,连着里面的棉絮一齐暴露出来,两个娃当场给吓哭了,死活不敢回家。余人不知该如何安慰,又不好意思走掉,陪他们一直呆到很晚,直到大人们寻来,方一个个犯了大错似的,耷拉着脑袋,跟在家长们身后归家去。
由于距离的缘故,关于黄河的记忆究竟差了些。我外婆家就住在黄河边上,那是一个叫做索达干的村子,与陕西省吴堡县隔河相望。每晚临睡前,躺在炕上闭着眼睛细细听黄河水呜咽的声音,感觉十分美妙。索达干沿河上溯十里路,有一个叫做高家塔的小村子,当年毛主席带领的中央领导集体东渡时就是由此上岸,沿河畔向南到碛口,折而向北,经湫水河沿岸、兴县、苛岚,到五台山,然后进驻北京,统一全国的。那时候令我感到十分兴奋的事情是跟随母亲去外婆家,出了村头,摇摇晃晃过了古老的吊桥,穿过长长的青石板古街道,不消半个小时,黄河全景便呈现在眼前了。我最感兴趣的事情是黄河里是否有鱼,而且这也是很多孩子共同关心的问题。但父母亲从来不允许我们去水边,因为我的水性实在太差,然而最重要的原因还是因为死人的缘故。黄河水浑浊不清,表面看似十分温驯,底下却不晓得暗藏有什么样的危险,等待人自行钻进去。有很多少年因此而送了命,留给生者巨大的悲痛和无限的伤感。
黄河在高家塔、索达干一带,水流较缓,一路南行至碛口二碛滩,几十米宽的河面突然紧缩为数十米宽,水势骤然变急,上下落差十几米,逐浪排空,涛声如雷,震的人的耳朵“嗡嗡”响,其壮观程度仅次于壶口瀑布。在大多数时候,黄河是温驯的,沿岸老百姓行船做贾,浇田灌溉,捞河柴,挖河炭,晚间坐在场上唠嗑,耳停河水涛声,是一种美好的享受。然而,它也有脾气暴躁的时候,俗话说叫黄河发洪水,这是人们最忌怕的事情,它的光顾会将沿岸老百姓多年的“基业”一扫而空,片瓦不留。
听母亲讲她年轻的时候,大约是一九七六年那会,刚刚由陕北回到山西,恰逢那一年黄河发大水,半夜人们在睡梦中被隆隆的山水声惊醒,水已经冲过河堤到了院子里,人们来不及收拾家当,匆匆跑到高处躲避,眼睁睁地看着滔滔洪水将家里多年的积蓄冲得精光,许多人呼天抢地,嚎啕大哭。那一场大水将沿岸多少村落冲的一无所剩,使生活原本就贫困的老百姓几十年缓不过气来。
除了水之外,在我心中印象最深的是故乡的山和月。吕梁多山,山阻挡了我放眼外面世界的目光,使我骨子里具有了一生无法消灭的自卑的根源;山也激发了我的想像力,夏夜时,每晚对着天空数星星、看月亮、发呆,童年时的月亮是一个奇怪而充满诱惑力的东西,我总想从月亮上看到外面的整个世界。后来听大人们讲到嫦娥本月的故事,童年的故事一下子丰富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