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劳作(乡村日记之三)
简单而质朴的语言,纯净而朴素的心灵,在农作中思考着生活与生命;在劳动中体会着人活着的艰辛的快乐!虔诚的付出必将得到喜悦的丰收!
自从十六岁离开这四面环山的乡村老家,到城里求学、工作、做生意,十几年间每次返回来,不管住多长时间,只要我不开口,爹和娘早已不像我小时候那样,呼喊着我的乳名让我帮他们去干农活了。这回也不例外,当我在自家院子里好好休息了一天,又到周围十里八村的山野、河流、水库等地转悠了两天之后,这天清晨吃罢早饭,我终于又忍不住地决定和他们一起下地了,因为随着年龄渐渐大起来,我越来越觉得作为一个农家子弟,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忘记亲近亲近脚下的泥土,而到田地里去干干农活,既锻炼身体又返璞归真,则是重新体验淳朴的最好方式之一。再说爹娘都老了,我多干一点,他们便能少出一点力。
娘听说我也去干活,急忙翻箱倒柜地从里面找出一双崭新的黄胶鞋,说是妹妹给爹买来还未穿过的,让我把脚板上的皮鞋脱掉换上。然后,爹给村里的一个远房大表哥打了个电话,说要用他的手扶拖拉机耕一天地。不大一会,那个五十多岁、头发都一片花白了的大表哥,便“突突突”地开着他的八马力手扶来到我家门前。爹又往车斗里扔进去几袋肥料和一些杂七杂八的农具,我们便跟随着拖拉机往二里外的达山走去。那里,有我们家二亩多山地,爹准备今年全部种上能多卖一些钱的黄烟。
走出村庄,只见这春耕大忙时节的田野里,到处都是人头攒动耕地的父老乡亲——有的在用拖拉机耕,有的两个人一推一拉地用弯犁划,还有的干脆一个人用最原始的铁叉一下一下地剜。若是仔细观察你会发现,这一个个衣着灰暗、埋头春耕的人,大多都是五十岁以上的中老年人了——已经有很多年,这村子里的年轻人不管是到城里打工、或者经商,已很少有人再回来好好种地了。这村子周围一块块看起来被打理得整整齐齐的田地,都是这部分留守下来的中老年人,一点一点干出来的。在一个个熙熙攘攘的日子里,也只有他们,才能真正守住泥土的魂,真正使日渐凋敝的村庄,还依然在农谚里保持着五谷飘香。
虽已是暮春,但远远望去,少有树木的达山看起来还像冬天一样光秃秃的,直到走近了才发现,其实根本不是那样子,山野早已打开了它郁郁葱葱生长的腹腔:不仅踩着感觉很酥软的山间梯田里,到处蓬蓬勃勃地长满了茅草、拉拉蔓、苦菜、荠菜、金针菜等青草野菜,就连乱石堆积的墙坝上,也有许多有名无名的植物,努力地从石缝当中钻出来,一副绝不辜负这大好春光的摸样儿,一株株尽心尽情地招摇着自身独有的鲜嫩,惹得一只只野山峰和野蝴蝶,不断穿梭着飞来抱住它们亲吻。其中,几蓬紧紧贴伏着巨大的岩石,从巨石旮旯深处有限的泥土里探长出来的野山杏,引发了我好一阵感动。只见它们从巨岩的缝隙,仿佛很艰难地伸出了几簇木筷般粗细的枝条,却也开满了洁白如雪的灿烂花朵——许多蕴含着质朴美的东西,往往就在不为人们所关注的地方静悄悄绽放……在这万物萌动的山野间,我又一次看到了大自然沉寂一冬之后,新一轮重新开始的生生不息。
“愣什么呢?干活了!”随着爹在不远处的一声吆喝,我回转身去,看到大表哥已在地头上调试好雪亮的犁铧,爹和娘也忙不迭地从塑料袋里往外倒肥料,脚下这片闲置了整整一冬的泥土,马上就要被翻开了。于是,我急忙跑过去。因为有了大表哥的拖拉机助阵,我们耕地就轻松了许多,可谁也闲不着,爹、娘和我,我们每一个人都提了一个装满了肥料的塑料桶,里面分别是尿素、复合肥以及浸了豆油与农药的麸子,这些都是种黄烟所必须具备的好元素。只要大表哥在前面“突突突”地耕出一道深深的垄沟,我们每个人就得赶紧从塑料桶里抓起一把把肥料,均匀地往沟底撒上一层,直到大表哥从地块的另一头折返回来,把撒的肥料用翻出的新土埋入。接着,他又耕出一道道垄沟,我们再一次次地撒入肥料……这样的农活对于大表哥和爹娘来说,显然是轻松加愉快的,他们一边手脚并用地干着,一边还有说有笑地不断拉着家常。倒是我,这样提着一大桶湿漉漉的麸子,几十个长长的垄沟不停地走下来,开始感到腿脚发酸了。而地上到处乱窜的明晃晃的阳光,也显得特别燥热,它们就像烧灼得红彤彤的银针,一根根毫不留情地扎在我身体上,使我很快就汗流浃背、口干舌燥了。我想停下来歇一会再干,但又怕人家大表哥笑话,所以只好硬着头皮跟在他们身后支撑下去——还好,又一直不停地干了个把小时的样子,我渐渐跟上了这项单调农活的节奏,只是汗水还像旺盛的山泉一样流淌不停。
这时我想,对一个农人来讲,这样闲不下的春天,该算得上他一年四季当中最累的时光了。这种累不仅仅是体力上的,更多的是心灵上的。你想啊,力出了、汗也流了,种子也要播种了,但谁知道将来的收成会是什么样子呢?这是一个农人最累的了,因为他不像是在秋天,收获着漫山遍野的庄稼,再累再苦心里也是一种甜啊。当然,这都是我不切实际的揣度,爹和周围那些忙着翻耕土地的老农们才不管那么多呢,他们无论干什么,想着的总是先把当下的活儿做好,也一如既往地信奉老祖宗流传下来的“人出多少力、地给多少粮”的道理,所以他们在干任何一项农活时,都是抱着虔诚的态度尽心尽力去做的,不像我,觉得累了就想耍滑头地糊弄。
其实,又有多少农活不是像我撒肥这样,需要经过无数次单调乏味的重复之后,才能一点点完成的呢。比如周围许多乡亲们正用的弯犁划地,如果一个人用力将犁铧插进泥土,另一个人就得不停地拉、拉、拉;比如栽薯秧,假设走在前面的人往薯窝里倒了水,跟在后面的你,就必须不间断地把一株株薯秧按进薯沟;比如割麦子,也无非是低伏在蒸笼般的麦地里,一直重复着弯腰弓背的姿势……这一桩桩看起来很美,实际上很艰辛的农活啊,就这样慢慢榨干了父老乡亲们的血汗。
晌午饭时,我和爹、大表哥都没有回家,我们在墙坝下的阴凉处歇了一会儿,娘就把饭送过来了,匆匆忙忙地吃完,我们接着上午的活再干……这时的我,腿脚已麻木了似的,只是机械地跟在他们身后,不断重复着我所承担的那份活;头和脸,也被泼墨般不间断火辣辣发威的阳光,暴晒得一片昏昏然……等天黑尽的时候,我们终于把这二亩多地全部耕完了。我算了算,这整整一天下来,我们竟在这一小片一小片的梯田里,每个人手里提着三十多斤重的东西,来来回回走出了四千多米!这一算吓了我一大跳,这只是对父老乡亲们来说轻松得不值一提的活,若是更重一些的农活,他们在这热气蒸腾的大太阳底下,要走出多少米的马拉松?
而我这副在城里楼房中捂养得看起来白白胖胖,实际上却虚弱乏力的身体,是该好好接受一番阳光的沐浴、清风的洗礼、泥土的沉浸了,不然,怎么能够变得真正强壮起来,又怎能抵抗各种越来越多的变异病毒侵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