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年
置身于雪的世界,忽然想起隐约的疼痛,想起了那个有些遥远的年,想起了母亲……
我特别喜欢那漫天飞舞的雪花,尤其是在寂落、空旷的原野上,满眼洁白,使人醉心于自然创造的纯美境界中。置身于雪的世界里,这些精灵的使者,不仅荡涤起我们灵魂的尘埃,还能让身心接受自然的润泽,是一种超脱之外的恬静。但我不能用“惬意”两个字来表达这份心灵的感动或是年少时,所代给我隐隐的疼痛。在这个万物枯萎的季节里,有了他们灵性的舞动,这个漫长而寒冷的冬天,才显得美、淡雅而神秘。正如古人云:瑞雪兆丰年。预示着来年又一个好收层。
小时候是在农村度过的,我所居住的那个寨子仅靠山脚下,是个交通闭塞、幽深、寂静的小村庄。一年到头来,也难得见到有几个外乡人路过我们的小寨。交通、文化、旅游、经济相当匮乏,即便是现在也是如此。但年的氛围相当浓烈,一进腊月,家家户户开始舀米、碾面、做饽饽、做豆腐、杀猪等一系列准备活动。小村里好不热闹,一派祥和,一片欢乐的景象,洋溢在那些朴素村民们脸堂上。那时的小村是沸腾的,彰显着朴素的气息和热浪。没事的时候我的那些大爷、大妈们,就穿上花花绿绿的长衫、长裙,跳起古老的秧歌,一曲唢呐把人们心里吹开了花。然而,小村毕竟是偏僻的、滞后的,即便是在除夕之夜,也听不到有花炮声响起。于是,那些年我常常听到赶车人,用鞭子在大年夜,从村南甩到村北,算是迎接新年了。据说,是为了驱逐鬼魔之类的。鞭,是钢鞭,里面编有马的综毛,使那些鬼魔之类的异物不敢来犯,同时也是祈福上苍,赐给我们来年的五谷丰登。这样的习俗,从我还没有出生的祖父那代,就已经延续几个世纪了,一直到现在也依然如此。
至于家谱里还记载的一些别的事情,听族长说是记载祖籍东北的一些我们本民族的一些传统习俗。我曾经在族长那粗硬如磐石般的手掌上,看过那本泛黄的,用红线订制的家谱,再往后就是多年以后,我离开故居去外地求学时,在排有我名字的后面,按下一个血红的拇指印,这是我们祖先留下来的规矩:凡是要外出学习或工作的族人,在后面都要按下拇指印,因为那时的我们是暂时离开那个庞大的家族的,至于以后能否回来,是另一回事了。我很庆幸,在他们的严加力管之下,我脱离了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方式,也脱离了黄土层山坳里婆姨娘们的美称。但不管怎样,也无论我离开故土有多远,故乡的一切都在我了如指掌的忆念中,就像一道屏障,轻轻地移开他,故乡就呈现在我的眼前。
那丰年,那瑞雪,那洁净的一切,在黑白两色的山间野壑中,把心境弥漫,那就是记忆中的故乡——雪?年。
记得,那是在我十二岁那年除夕,天公做美,下了一场好大好大的雪。老家的祖屋已点亮起所有的麻油灯,若大的宅院被照得通亮。大人们忙着准备丰盛的年夜饭,我们十几个孩子在院子里,看着漫天大雪飘飘落下,甩着冻红的小手又跳又蹦,那高兴劲就甭提了。当古老的挂钟,在祖屋正堂上敲了十二下的时候,老叔不知从哪里买来的鞭炮,就在赶车人扬鞭甩打的那一刻,老叔在竹竿的另一端,点燃起我们有生以来第一次所见到的惊喜,霹雳啪啦的声响,在雪夜下微微泛红的火花,给我们寂落的小寨增添着祥和、喜庆、甚至可以用沸腾这一词来形容当时的情景。
雪,依然下着。
玩疯的我们吃着丰盛的年夜饭,接过长辈们给的压岁钱,才算安安静静地睡觉去了。直到第二天,太阳爬出山头的时候,我们才懒洋洋地从被窝里钻出来,穿上新棉裤棉袄,跑到院子里。厚厚的雪,把小村装扮得一尘不染:屋前、瓦上、山岗、树枝间都挂上了洁白,一层层、一片片、一束束,那种宁静的美,是我在我长大以后,很难再去捕捉的感受。直到今天,我依然无法忘记,我们跑出院外时,远远地望见,我那七十二岁的老奶奶颤微微的背影,一身黑衣,头裹黑色围巾,黑色的绑腿带缠在脚脖上,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向远方眺望……
在周围满是雪的世界里,老奶的身影是那么呛眼,站立成我少年时,一个不再忘却的特写。我们跑到老奶身边扶她慢慢地往回走,我看到老奶那布满泪水的眼睛里,满是期待的神情。
每当年关的时候,老奶总是站在村口这棵老槐树下,等大爹一家从西南归来。大爹比父亲早当兵两年,几年后又提了干并在四川安家,由于父亲放不下家里的老老小小,便娶了农村老婆――我的母亲,不久也转业回到东北,就这样原本在同一部队的哥俩,就这样一个西南一个东北地分开了。从那以后父亲每年都可以回家过年,可大爹离的太远只能隔三年五载地回来一次。就这样,老奶奶一年一年地盼着、盼着,想大爹的时候就拿出信和照片看,那时我说不上太懂事,但能理解一个母亲对儿子的思念。
其实,我平时只要不在姥姥家,肯定是和老奶奶在一起,也许是因为我的出生,是老奶奶用双手托着我。来到这世上的缘故吧,也许是因为我出生的那天,也下了一场好大好大的雪的缘故,我和老奶的感情特别深,和雪也有着不可分割的情缘。老奶奶总说我是福星,能给别人带来福运,这一点我无法否认,因为在我长大以后的诸多事情中都一一得以验证。至于是不是福星我并不知道,重要的是,我给我的亲人和朋友带去好运,让他们在不同程度上获得快乐、健康和满足就已经足够了,并让我从中感到开心和喜悦才是最好的。
那年秋天,老奶奶没能等到大爹一家回来,就去逝了。也就在那年年底,大爹从遥远的西南回来,给老奶奶的坟前添上一锹一锹的新土,一跪就是小半天。大爹说他对不起老奶奶,没能让她安享晚年。事隔多年以后,我才从母亲嘴里得知,本来那年大爹一家说是要回来过年的,可是阿华姐得了重病,没等到过年就离开了他们。大爹没敢在信上同老奶奶讲这些情况,他怕老人承受不了失去孙女时的那份悲痛,只是说部队很忙……
如今,很多年就这样过去了。我和父母亲同居在这样的一个小城里,不能不说是一种幸福和满足。想想当年的那场雪、想起在老家过的每一个年时,我的心都有一种无法根除的爱在心底慢慢地扎成昔日的情节。看着今夜又是一个快乐吉祥的年,一家老少守着电视机旁欣赏着春节联欢晚会所播放的文化大餐,不时地跑到楼下放些烟花炮竹,这些美丽奇异的景象是小时候无法想到的,也是无法预知的。想想当年老奶奶那个单薄的背影,我的心一直都无法释怀,那是一个母亲对儿子及儿子一家的期盼。而阿华姐呢?留给我的只是记忆中那个美丽的小女孩,像阳光一样的女孩留在我的心里。如果阿华姐还活着,也已经和我一样,是个四十岁的中年女子了。人生或许就是如此,许多东西往往都是无法预知的,那份生离死别的痛苦,无疑使身心受到痛苦的打击和痛苦中留下的创痕,而这大大的疮疤,可能需要我们用一生的时间去医治它。在我们渴望获得一份心灵的安宁与幸福的同时,不要把太多的期盼留给未知的日子,就像那年初一的早上,皑皑雪地上那棵老槐树下,老奶奶的身影,是提醒我们常回家看看时缄默的语言。
直到现在,无论我们寄居在哪里,只要一想到父亲和母亲的身影,那双牵挂的眼神,都会让我们抽出时间回家陪陪母亲,陪陪养育我们长大成人的母亲时,你会发现,母亲的恩情是我们永远也报答不完的那份深深的情,浓浓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