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孔庙

华东方圆一块，山东曲阜很值得一去。

孔庙是皇宫的复制品，但也不完全。朝代更迭，新朝皇帝对旧朝宫殿或付之一炬，或至少抹去怀旧痕迹。唯独对孔庙秋毫不犯，还迫不及待地去添砖加瓦。

细看孔庙的建筑，后面是宋代的方拙厚重，中间是明代的简约端庄，前面是清代的宏大豁然。穿过牌坊楼洞，在古老桧松的夹拥下径直前行，犹如倒行时空，倏然而变的所视如史书隔页的插图。

皇帝们的祭碑，却扎堆在一方院子里。密集如蚁的碑文，一定是在恭维这位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唯一圣人，实质是显摆自己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唯一伟人。在同一碑亭里，宋、金两朝的碑比肩而立，只是后者略高于前者，悲喜尽含其中；但胜者容败者在卧榻旁鼻息，这样的宽容令人感叹。

一口古井旁有方低矮石碑，字大意浅。乾隆以类似童谣的四字诗文，生动描述了汲水、尝水的过程。盛世和谐，跃然如画。

孔老先生的塑像涂金描红，在孔庙的最高殿堂里俯视众生。在这里，他是历代帝王的总代表，是至高权力的图腾。难道还有另一个孔老先生，那个在茅屋里蹙眉苦思，在牛车上长吁短叹的布衣老者。

一个早已逝去的人连同他的灵魂，能与漫长纷繁的历史、鲜活生动的现实同行，孔老先生的手里攥着一把什么样的开启岁月重门的钥匙呢？

这把钥匙叫中庸，是被异化和多解的“中庸”。

帝王们有时希望民众和平相处，有时希望民众相互争斗，“中庸”只是他们的韬略。民众对平和生活的追求却是永恒的。几句耳熟能详的话，不费口舌既能宽解自己又能规劝别人，不需多虑既能承受重压又能释放心情，成为一生平安必须遵循的准则。

曲阜的汽车站里，横悬着一匾孔子语录——老者安之，朋者信之，少者怀之。我对古文一知半解，驻足苦思良久。我有点悚然，孔老先生在几千年前就知道我连自己都不清晰的希冀。

曲阜孔庙是孔子思想的物化。孔子的思想扎根在芸芸众生的心灵土壤里，才会与孔庙里的桧松一样千年存活。孔子也是自己思想的受益者，所以孔庙的桧松才得以千年存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