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再挥手说再见

外婆，站在门前，凝视着我们，流着泪，呆站目送，双手颤动。

我，坐在车上，注视着外婆，含着笑，挥手道别，“再见，外婆！”

就是这样——每次回乡探亲，到了回去的时候，外婆总是老泪纵横，双手颤动着，仿佛举不起来似的，从来就不挥手道别。“外婆也许真的老了，连手也举不动了。”我曾幼稚地想。在我当时看来，这是一个天大的谜。

最后一次回乡见外婆时，我决定向外婆问个水落石出。

夜晚，千虫低鸣。天上……咦，天空中的星犹如被人挑拣过，只剩几颗暗淡的星若隐若现。

外婆似乎不太舒服，透过门缝，我看见外婆卧在床上闭目养神。床头还有一碗熏死人的中药。她听见了动静，睁眼见是我，招呼我在床边。

寒暄了一阵子，兜了好几个圈子，我才说出我的疑惑。

昏暗的灯光泻在外婆脸上，她的脸变得蜡黄起来。“傻小子……”她哽住了，大概是身体不适吧。“外婆要是挥手，你就永远不会回来看外婆啦……”

“别问了，”她见我一脸疑惑的样子，赶紧打住，“你现在不就年年都回来了么？”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若有所思地离开了。

后来听妈妈说，外婆早年时，她父亲要外出打工，在他离开那天，外婆在村头挥手挥了很久很久——结果外婆的父亲就没有回来了。从此……

好凄惨的故事，但只是故事啊。我一笑了之。

然而不久我就开始后悔那“一笑”。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我离开家乡的那一天，外婆又站在家门口。我早就把那个凄惨的故事抛在脑后，只记得在车子启动时，外婆做了一项令我吃惊的举动：她举起那颤动的手，一抖一抖地摆动！

车子开走了，透过玻璃，我看见，外婆一直在挥手。

故事真的成为现实了。回大陆后大概一年左右，噩耗传来，外婆心脏病逝了。我明白了，外婆那天挥手，也许是因为她早知道故事的结局。

至此，每次与亲人好友分手，总不愿挥手道别。与其说“不愿”，不如说是不敢。因为我总是害怕那个关于挥手的故事再次发生。

别有一番滋味。想挥手道别，又怕你从此不归。离别的痛苦，麻木了我的双臂。

不再挥手说再见——

等待着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