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女人
一滴眼泪从产生到发生的过程,需要多长时间?一滴眼泪从发生到结束的过程,又需要多长时间?
曾经,我爱着一个女人。从拥抱到松开的过程,持续三百小时。三百小时后,她在我脸上留下一滴泪。三秒后,这滴泪经风吹干。十年后,我记起这滴泪的温度。
不知从何时起,我变成一个反应迟钝的人。2004年我看《2046》,通往2046的火车上有一些机器人。她们在这一秒想哭,在下一秒流泪。在这一秒想爱,在下一秒去爱。
我记起这滴泪的温度,它是冰冷的。像二月的落雪,隐忍一种纯净的疼痛。周慕云说,我有一个秘密。他对那些他爱的、迟钝的女人说,我有一个秘密。可能每一个男人都有一个秘密,关于女人。记忆是埋葬秘密的树洞,现实是泥土。
很多时候,我必须扒开泥土走进树洞。即使伤口撕裂后的触目,让疼痛在黑暗里露骨。然只有记得昨天与幸福擦过肩,才可能再见一米天蓝。
我知道,我们一直站在永远的对面,默看烟花的即灭即逝。
1、二月
我叫来生。遇见二月之前,我保持着完整。虽然我看圣经,但从不认为,曾丢失一根肋骨。而且,必须用今生的时间,来将她找寻。
十八岁是一个特殊的年龄,许多男孩会成为男人。同时,饮下一生也许仅有的一杯白开水。二月是一杯白开水,她解了我一生关于纯净的渴。
她是我同桌。左侧面庞是我十八岁的眼睛里,最美的花朵。她说她叫二月,喜欢三毛。她说有简单名字的人,往往会用奢侈的颜色妆点自己的人生。她十八岁,是那种望着天空,只是想飞的女孩。
从未对她说过爱,年轻的心里,喜欢是比爱更体贴的表达方式。好像是一个夜晚,月淡如水。我们去看了场电影。送她到家门口时,我低着头说了一句,二月,我想我是喜欢你的,你呢?她没有说话,只用脸上瞬起的绯红,给我回答。
她出生单亲家庭,性格孤僻。父亲长年酗酒。她说,来生,我想做雪花。从天空到大地,经历自己的一生,一瞬完成永恒。她眼里飘雪的刹那,我的脸上感觉冰冷。那是一滴泪,如雪纯净。我没有问她,泪花与雪花之间的姻缘,起自何时,止于何时。虽然我很想知道答案。
只是每天掏空心思逗她开心。于我,最开心的亦是每天能看见她的笑。她说,我是她的眼睛,我的存在是为了独见她的绽放。
后来一个晚上,她出外寻找未归的父亲,被强奸。这件事在学校传的沸沸扬扬。所有人都被她拒之门外,包括我。三天后,她自杀。
我没有见到她最后一面。逃学一个星期,一个人跑去黄山看日出日落。时间的轮回,是否可以解释生命?十八岁的我,除了茫然,别无它感。
世界少了一个精灵。我是一名被雪花抛弃的孤儿,只有破碎的阳光收容我。她没来得及用奢侈的颜色妆点自己的人生。在纯白中来,在纯白中去,别无它选。
我爱她,一如我今后爱上雪花却无法再见雪花。而她,在我爱的最初,无情的画上苍凉的底色。
2、梅美
大三时,遇见梅美。她说,我叫梅美,生于二月。我看见花朵,一朵纯白,一朵艳红。真实与恍惚之间,我牵紧她的手。我说,你的笑真好,像梅花初开。我们相爱。她是大一的新生。我们都喜欢喝可乐,而她,是给我快乐的一杯可乐。
她和二月完全两样。严冬傲立的红梅,笑是盛放的样子。她说,来生,将我别在你的衣襟。你低下头,即可闻得芬芳。我的大学未央,被她的芬芳充盈,多姿多彩。
圣诞节的夜,我们都喝了很多酒。酒精能唤醒灵魂最深处的欲望。她说,来生,我想和你睡。我们去旅馆。月光穿透她单薄的身体。我的目光成为手指,将她采撷,在她正艳之时。她是我第一个女人。我们都没有经验,但这丝毫不防碍我们彼此给予。除了记忆,毫无保留。
床单上绽放的红梅,给我一种冲动。我说,梅美,谢谢你的保留和给予。我一定会娶你,给你一生幸福。
然后她哭了。十二月,我的眼前忽然飘雪。雪花里有一双眼睛,仿佛在告诉我,来生,答应我,一生用我眼睛看雪。
而我终于还是和梅美分手。她哭,像一朵败谢的花朵。我的手指滴血,却不知道它来自何处。破碎的阳光跳跃在脸上,伫立十字路口,影子述说空后的苍凉。而我不发一言。我无话可说。只是等待一双眼睛,带我看天堂从夜到夜飘零的雪花。
就像那个叫杰,喜欢纵身扑入的男人,他伫足山顶,看着洛丽塔生活的村庄说,我不是怕看不见她,而是怕听不见她的笑声。
我亦明了,我不是爱着雪花,而是爱着借雪花流泪的二月。
3、婵媛
婵媛更像一只蝴蝶,携带一身花香,向我翩跹飞来。如果必须用水形容,她是一杯葡萄酒。每个男人都幻想饮下,无一例外。
大学毕业我来到海南,一个四季无雪的城市。一时找不到适合的工作,每日借酒消磨时间。就这样我遇见婵媛,在酒巴,她的美丽不容拒绝。
第一次,体会出身体也是一种语言。她说,来生,你的名字真好。让我在你的指尖下开出花朵。为你,只为你。
她开出花朵,这一夜我恰好路过,轻易地记住她的名字——昙花,也轻易地忘记她的心事——渴望眼睛,渴望记得。
她的妖娆像海。我在一片汪洋中醒来——赤裸着光洁的身体,在一望无际的浪涛里眩晕着醒来。她问,为什么男人喜欢形容女人是水?如果女人是水,她首先要做的一定是清洁他的记忆。
我睁开眼,除了纯白,别无它色。我几乎看见天堂的影子,那半掩的门,晶莹的月光,片片流泪的雪花。
来生,如果我冷却,请送一片雪花给我,藏匿于眼睛。温暖。化泪。成痣。
4、未桑
未桑在新婚之夜,问我,爱她什么?我答,全部。其实如果一个男人肯娶一个女人,不一定完全因为爱她,也许只因为她适合做妻子。
用一种水来形容未桑,绿茶最贴近不过。她是我生命中唯一的绿,保护色且鲜活。她穿江南布衣,不施胭粉,读米兰。昆德拉,听苏格兰凤笛,素食。
重回北方,重回记忆的起点。我二十八岁,很少照镜子,怕看见镜子里眼中的泪痣,又怕它看见我瞬间老去的样子。未桑说,来生。你好像活在过去,又好像梦在未来。然只不属于现在。
我在呼吸,破碎的阳光下,影子很空但表面完整。我只是少了一根肋骨。曾经我们彼此依附。但他却被擦肩的爱,迷失眼睛,带走灵魂。所以我完整,又空无一物。包括记忆。当我完全打开,才发现,它原是一张白纸。
那是浸入水中的白纸,我的文字一个一个出现,一个一个消失。就像飞鸟匆匆飞过,从不回头,因恐惧没有痕迹。
2004年我怀念一个女人。也许一个男人一生只能真切的爱一个女人。爱到延续,爱到每一个能诠释出她点滴的另外个体。这一刻空里除了空,还有一种疼痛。
杰对洛丽塔的爱不是畸恋,而是纯情。就像他说,我命中假如没有安妮贝在前,就不会有洛丽塔在后。她把我心的一部分凝固下来了,虽然我所爱的少女,和我的童年永远消逝,但我仍处处寻觅她的影子。因为我已病入膏肓,不能自拔。伤口的痛处,你知道,一直不能愈合。
我记起一滴眼泪的温度,其实它早已扎根。我囚在水中央,一双眼滴着水,在十八岁和十八岁以后的人生,我爱的只是二月,和二月的影子。
我还是固执己见的只穿白色,像个自恋的男人。所有因为别离的怀念,也许在来生,才能画全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