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叶飘红

春去秋来，清凉的秋风吹走了夏日的炎热，岁月泛起了皱摺，生活如同一潭平静的湖水，煦暖的春风、撩人的夏风、刺骨的寒风已不再能荡起涟漪。十几年的岁月沧桑把敏由一个活泼好动野性十足的女孩，变成了十足的少妇，她不是那种漂亮女人，但成熟在她身上表现出的魅力却是前所未有的。

自从师范毕业以来，敏一直从事小教工作，随当军人的丈夫辗转于各地，由于职业的关系，加上家务的烦琐，三点一线的生活一直的敏的主旋律，在单位，她一直是骨干，在家里，她也是主干，里里外外的事一手操办。生活在一片赞扬声中的敏很知足，从未想过要改变什么，有一个可心的工作，一个和睦的家庭，作为女人还有什么奢求呢？于是每天单位、菜市场、家里往返，敏一直乐此不彼。

可是生活总爱和人开玩笑，一个周末，敏带着儿子逛街，路过一个算命的地摊，看到一个同事也在那，就打了个招呼，同事让她也算算命，唯物主义的敏从不信这个，本想离开，同事说：谁信这个，算着玩的，试试没关系。没办法，敏伸出了右手，算命先生戴上老花镜，仔细地端详着她的手，许久抬起头看看她的脸，说出一段足以让敏目瞪口呆的话：你的命相很好，一辈子不愁吃穿，有贵夫人的命，曾经有许多男人喜欢你，今后还会走桃花运。怕听不懂，他还特意加了一句，就是红杏出墙。说命好不假，因为婆婆早就让人给她算过了，要是不好，迷信的婆婆怎么可能接受，婚前曾经有人喜欢那也是真的，可是走桃花运？怎么可能呢？从没有出去参加任何社交活动，舞厅一向不光顾。敏很想给那个算命的一个耳光，可教师是身份使她什么没做，一堆人盯着她看，同事的目光更是异样，敏涨红了脸，仿佛真的做了见不得人的事，涨红了脸拉着儿子逃离了人群。

今年又是个少有的热秋，过了寒露还如同炎夏，路旁的梧桐树依然被晒得懒洋洋，毫无生气，秋风扫过竟然毫无知觉。几个月前，一个意外的机会，敏离开了工作了十几年的讲台，借进了机关一个办公室协助文秘工作，工作的缘故，不可避免地要接触电脑，上小学的儿子给她当起了老师，并为她申请了一个QQ号，在此之前，敏对这些是一窍不通的。一向过着“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冬夏与春秋”的生活的敏，突然发现了原来在她生活之外还有一个世界，以往敏的生活总是三点一线，几乎没有闲情留意天上的云今日飘向何处，他日又飘往何方，更没有逸致看昨日花瓣落几许，而今日绿叶黄几何。不过聪慧的敏很快学会了在网络世界里游荡，偶有空闲也会在网上聊一会儿QQ，而话题永远的三言两语，因为关于网络的故事看了太多了，她不想有太多的牵扯，以免给自己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秋还是如期而至，心叶不知何时被风剥开了一片片，略微泛黄的叶片随秋风飘曳，如粉蝶飞舞。突然的清闲让敏有了自己的空间，一日试一件新买的衣服，敏看到了自己，惊喜地发现岁月在脸上并没有留下多少痕迹，相反却多了几份韵味。敏突然怀念起年轻的日子，那时她活泼、热情，有许多朋友，一到假期，总是三五成群，相邀四处游玩，生活充满了色彩，而现在……敏想起去年和丈夫吵架，竟然无处可去，最后不得不在宾馆呆了一个晚上，自从结婚后，朋友们一个个疏远了，尤其是男的朋友，早已不再有来往，孤独和失落霎时间涌上心头，竟有些酸酸的。于是她打开了电脑，也许是夜晚的缘故，一会就有很多人要求加入，但敏很挑剔，而且总是凭直觉来判断是否可以成为朋友，结果才一会儿工夫，那些网友一个都不见了，有一个竟然恨恨地说：“又不是找丈夫，神经病。”没有就没有吧，宁缺勿滥，敏很得意自己的判断力。

他的闯入完全是个偶然吧，敏已记不清当时的情形了，只觉得也应该是个宁静的夜，丈夫照例不在家，忙完家务，孤独和寂寞又一次陪伴着她了，清冷的风、静寂的世界、无边的夜常令她轻松、惬意，因为此时不必去面对虚伪、面对伪装，生活中的一切纷争已远离她。敏习惯性翻看一篇篇论文，由于职业的关系，这些已成为习惯，而且现在在网上看更方便。突然QQ的提示音响起来，打开一看，好奇怪的网名，而且和丈夫同龄，凭直觉敏加了她，记不清当时他们聊些什么，好象还挺会谈得来的，说来也怪，素来戒备心很强的敏竟然同意视频，于是彼此见到了对方，“你很有气质。”对方打出一行字，敏一笑置之，这样的话听多了，多半是水分十足。因为敏谨记一句话：上网的人都是无聊的。而无聊的人说出的话当然是无聊的，不可信的。他们继续满无天际地聊着，渐渐地他们聊到了家庭、孩子、工作，而他总能做些恰到好处的点评，敏觉得他善解人意，找到了一个能说话的朋友。那阵子敏很快乐，每天忙完家务和他聊上一两句成了她最舒心的事，敏惊异自己还能说会道，记得那些早已是往事了。不知是有意还是凑巧，不久后的一天他来到敏所在的城市出差，依然是略微炎热的秋日，在期待和焦灼中敏忐忑不安地度过了一个早上，因为他约敏一块吃午饭，从未接受过陌生男人邀请的敏不知是否要去，犹豫再三，在安顿好丈夫和孩子后，终于决定去见他，坐在开往酒店的车上，敏思绪翻滚，种种可能的情景在脑中不断闪现，要去的地方并不远，终于见到了这个曾让他心动的人，因为之前视频已见过多次，要认出并不难，那一瞬间，敏觉得自己莫名的心跳在加剧。午餐很丰盛，可敏实在嚼如干蜡，太多的不可思议使她一下子没回过神来。可他倒是像见了老朋友般的热情，当着那么多陌生人的面，敏实在觉得无所适从。第一次的见面就这样戏剧性地结束了，奇怪的是他们的感情并没有像人们形容的“见光死”，相反却彼此加深了印象，他告诉敏，说敏是一本书，有许多可读之处，永远读不完，也读不厌。这些话在历经数十年后由另一个男人说起，敏觉得很亲切，她沉浸在快乐和幸福之中，落花、流水、枫叶……诗一般的意境重新走进了敏的生活。如果不是女伴红的出现，也许单纯的敏就这样糊里糊涂地快乐下去了。

红是敏初中的好友，已多年不联系，突然有事找到了敏，那一夜她们像儿时一样在一起聊天，红的婚姻很不幸，丈夫离他而去，她一个人带着孩子过日子，岁月的沧桑在她身上留下了明显的痕迹，敏觉得她比自己世故了许多，自然她们聊起了各自的生活，她告诉敏，她有许多朋友，网上认识的也不少，每天的孤独和寂寞只好靠和他们聊天度过。敏告诉她，自己也有一个网友，很喜欢她，他们几乎在网恋。在行政部门工作多年的红当即就给了她一盆冷水：你这个书呆子，还真信他，那些都是假的，他只不过是在寻找刺激，不可能真心对你，对你说的那些话，同样可以对另外的女人说。望着敏似懂非懂的样子，红叹了口气，教了她一招，敏下意识地点点头，但她对红的话并不赞同，难道撒谎好玩吗？难道世上就不能有真情吗？多少的名言绝句写的是情，多少的千古绝唱颂的也是情。敏认为红的想法有些偏激，可能是因为不幸的婚姻吧，因此并没有把她的话放在心上，照例每天游荡在网上，生活在自己营造的所谓的幸福之中。可幸福中的那一许遗憾、怅惘还是无情的向她袭来，那天敏改密码，顺便又申请了一个QQ号，想起红的话，就试试吧，反正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那是一个略有寒意的秋夜，他得了重感冒，敏让他早点休息，然后就下线了，但敏把另一个号码留在了线上，并把他加为好友。结果自然和红说得无异，敏一下觉得自己跌入了深渊，真诚受到了无情的嘲讽，敏不知怎样为自己的幼稚辩护，更不知道往下该怎么办，曾经的热络，曾经的逝去，曾经的拥有，曾经的遗憾，所有的回忆都成了泛黄的叶片，音容笑貌定格在清晰的叶脉上，时光留在某一瞬间，再也不能动弹。注视凝结记忆的那片红叶，惊醒了沉睡的回忆，让泪水再次模糊自己。“夜寂静，寒声彻”，秋叶孤寂的哀鸣伴着敏度过了一个难忘的不眠之夜。

敏想让他从此在视野中消失，自己权当做了一场美梦。但天性固执的敏却不肯承认自己的判断有错，她为自己做了一个“伟大”的决定，为情，她给自己下了人生的第二次赌注（第一次是她的婚姻）。也不知哪来的勇气，敏收拾好行装，安顿好家里一切，来到了他所在的那个城市，还是秋，可是太阳减弱了热力，伫立的萧瑟的风中，敏觉得自己就是那片片随风飘舞的秋叶，在风中瑟瑟发抖，却始终不肯碾做花泥化做尘。他早已等候在风中了，望着他写在脸上的焦灼和欣喜，敏突然发现自己对眼前这个男人有着依恋和期待，难道是在圆年轻时那个未能圆的美丽的梦，那是一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梦：渴望做一个小女人，为丈夫做饭烧菜，被疼爱、被呵护、被捧在手心。

在那，敏度过了婚后最快乐的日子，没有家庭的累赘，没有工作的烦琐，没有怪异的目光，没有了一切烦恼，他们像初恋的情人尽情地挥洒着自我。这次远行改变了敏恪守多年的信念，他的胆识和勇气、他的呵护、他的珍惜……让敏感动，让敏甜蜜，敏相信他的真心　，因为她实在想不出有什么理由需要演戏。在那个古桥流水的小溪边，敏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女人，所有一切不愉快的均已烟消云散，是啊，阳光总在风雨后，人生最美好的真谛也许就在那瞬间，稍纵即逝，为什么不能用秋般的博大和成熟去珍惜一次呢？于是敏不再质疑自己的眼光、自己的判断能力，生命中某些珍贵的东西应该在坚定中珍藏，那少许的残枝败叶又怎能影响得了繁茂的常青之树呢？敏好开心，为他醉，为他歌，为他痴，一如在续一个童话般的爱情故事。

快乐的时光总是很短暂，他们不得不各自回到自己的生活轨道，那份思念让他们的生活有了崭新的内容，敏觉得能够这样远隔时空相互惦挂着，所有的付出都值得。相约时的缠绵，让他们陶醉，分别时的难舍难分却让他们心碎。敏不知怎样评价自己，评价他们之间的这种感情，因为敏一向对婚外情深恶痛绝，她也知道不会有结果，彼此都有一个幸福的家庭，谁也不可能为对方作出牺牲，可他们却义无返顾地迈出了这一步。敏突然觉得自己很陌生，“给自己一个空间。”难道只是一个借口吗？敏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翻开曾经的心迹，梁祝的生死相依还令她热泪盈眶；罗密欧和朱丽叶的凄惨悲凉让她悲愤满腔；琼瑶爱情的缠绵浪漫使她沉醉迷恋……难道还是这些逝去的美丽在指使着她，丈夫经常说她中了文化毒，莫非还想留住青春？还是自己变坏了？敏一次次质问自己，常把自己折磨得寝食难安，可当面对他的柔情时，她又一次次融化了自己。那一天，他心疼地对敏说，人生很短暂，不要太苛求自己，看看你，我真的好心痛……听着这本不应该出自他的话，敏突然觉得伤心极了，泪水顿时夺眶而出，结婚十几年，忙碌的工作，过多的家庭重担，敏早已没有了泪。可此时的敏泣不成声，为自己、为丈夫、也为他，敏不知自己是否就这样过下去，直到老，直到死……

秋终于有了他应有的特征，叶子也有了发黄的痕迹，曾经的过程就像飘零的落叶翩然而下，在空中划一道亮丽的弧线，便悄然逝去，拾起那片泛黄的红叶，权当时间撕下的日历。究竟是岁月，岁月带走了我们，逝者如斯夫，永不再回，那些灿烂的痕迹刻印在飘忽的叶片上，能延续记忆永恒的华丽吗？敏很想知道，但她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