唢呐·哨子
萝卜、白菜各有所爱,尺有所长,寸有所短,什么事情能要辨证去看待,不要以自己为圆心画圆,那样未免有些偏颇。扬长弥短是成功人士走向成功的敲门砖!
唢呐,是爷爷的唢呐;哨子,是父亲的哨子。
唢呐,办喜事时吹,听的人笑着闹着;哨子,上课时吹,听的人不敢笑不敢闹。
于是,村里人喜欢唢呐,不喜欢哨子;于是,村里人尊敬爷爷,不尊敬父亲。
村里不管办什么喜事,都会请上爷爷。爷爷带上那唢呐,身边总围着一群人。唢呐声吉祥,特别是爷爷吹的唢呐。偶有年轻人不信服,他的爷爷便会训道:“你奶奶、你娘都是它吹来的哩。
吹完了唢呐,迎来了新娘,新娘是要为爷爷倒酒的。这是爷爷独有的光荣。于是,他喝了一碗又一碗,喝到脸红脖子粗的时候,便向新娘讲述他辉煌的唢呐史。这是每个娶进村里的女人都听过的,爷爷不厌其烦地讲,人们不厌其烦地听。
那是尘封在上个世纪50年代的一段往事。爷爷吹唢呐有名,被选到县里去吹,吹得主席台上的革命干部拍了又拍手,等吹完了还同爷爷握手,那热烈的镜头被记者拍下发表在报纸上。那是爷爷年轻,才18岁,18岁就名扬乡里。
爷爷总是带着灯光和酒气回家,回来便骂埋头灯下批改作业的父亲:吹那个鸡巴哨子,赚不了一碗酒喝,倒要赔上一缸洋油,后继无人啊。爷爷骂完便睡,父亲把油灯调得小而又小,如一颗豆子。
早晨,父亲的哨子响得同鸡叫一样早,村里的麻石路上彼此吆喝,雀叫一般。当娃娃们赶到学堂,父亲已坐了多时,便不满地大吼一声:读书!于是整齐而拖着长长尾音的声音顿起,一直持续到阳光从瓦缝里漏进来。
爷爷对这种非欣赏性的读书声甚为不满,当父亲回家吃饭晚了,便说:嚼蛆嚼饱了吧?!
父亲本不用受这样的气,他是村里最有学问的人,大队里曾要他去当会计,他不去,买了个不生锈的哨子做起了“赤脚”老师。那个哨子光亮如银,父亲还为它系上几根红缨,甚是好看,却不知为什么被爷爷摔了好多次。
光教书,是养不了家糊不了口的。于是父亲还种地,早起晚归,寒暑不易,廿年一日。然而有一次,父亲到县里参加培训,家里的油菜抢收不及所收无几。等父亲回来,那瓶给爷爷从县里提来的饶州酒换来的却是雨点似的棒打。我给你培,我给你训。爷爷边打边咬牙切齿。
发洪水的1995年是个灾年,却有百年不遇的喜事,村长的儿子考上了北京的一所名牌大学。
村长请客的那天,一大早就把父亲接去,让有名望的族人陪着。爷爷直到晚上最后一顿饭才被想起,拉着与父亲同桌。爹,您上座。父亲永远是父亲!
喝完了酒,爷爷开了口:娃子,明早上路,爷给你吹上一段。
谢爷哩,我最想听的是荣老师的哨声。
满座惊然,父亲不安地望了望爷爷,手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腰间,硬硬的,还在。
那天晚上回来,爷爷第一次没有骂父亲,而是独自吹了一段唢呐就睡了。在父亲的记忆里,那天晚上的唢呐最好听,只是以后再也没有听到爷爷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