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然情深

母亲是童养媳，我从小就感到母爱与父爱的不同。父爱是山，母爱似水，一方威严，一方亲近，虽然给予我的是同样的温暖，但那是两个不同的世界，我是连通它们的桥梁。父亲洗澡，母亲给他找好衣服，但总是唤我送去；父亲推车过门槛，也总是让我去喊母亲帮忙。父亲从来没有喊过母亲的名字，母亲也总是“孩子他爹”称呼着父亲。他们没有吵过一次架，但也没有讲过一句相亲相爱的话。当我觉察到这些时，开始羡慕起别人父母相爱的家，向往他们屋里飘来的笑语……

但生命中，有些东西是可以释然的，有些东西却是终生难忘的。

那是母亲怀小妹在身的时候。一天，吃过午饭，父亲耕田去了，母亲做了一会儿针线活，又收起，叫我守家，挑起一担箩筐上后山去了。天都黑下来了，鸡鸭都进了笼，还不见父亲和母亲回来。屋里没点灯，一片漆黑，我害怕地坐在门槛上哭了起来。

“崽呢，你娘不在家么？”不知什么时候父亲赶着老牛，扛着湿漉漉的木犁回来了。

“妈到后山捡柴还没回来。”我止住了哭，泪眼斑斑地看着父亲。

“什么？！”父亲厉声地回了我一句，马上扔下犁，什么也不顾，赤着脚径直往后山奔去，夜的深处我似乎听到了父亲喊母亲名字的声音。

当别人家里洗锅碗的时候，父亲挑着一担柴，母亲脸色苍白地跟在身后到了家。父亲点亮了灯，舀了一盆热水端到母亲面前，我倚在门边，陌生地看着父亲平日里从来没有过的殷勤。

还有一次，那是我高考完的一个夜里，我被焦雷惊醒，屋外呼啸着风，瓦片刮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闪电一道紧接一道，每一道都似一根皮鞭抽打在我的心上：这风暴无疑是渔船的一次灾难，而父亲今晚宿在船上。我趿了鞋，走出房门，借着闪电看见母亲正跪在堂屋中间，朝着香火虔诚地叩拜，口里不停地念道：“菩萨保佑，祖上保佑，保他平安，保他平安……”

天快亮时，风小了，雨也停了。母亲鞋也忘了换，打开门冲了出去，当太阳好高时才拖着一脚泥，和颜悦色地回来。看到她那高兴的神色，我也松了一口气，同时心里也一颤，一股暖流触电般传遍全身：父亲和母亲原来深深地爱着，只不过这份朴实的爱情被生活的忙碌和劳累替代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