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土人物之癞痢公

金坤中 散文 感悟生活 2009-04-18 13:09 责任编辑:邱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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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一位老人,总能给乡亲们带来笑声,带来生机,一种纯朴、真实的乡村生活。

癞痢公的真名早已被我遗忘。他因小时头生癞疮而终生被冠以“癞痢”,先是被“癞痢子”地叫着,等到我辈之人再称之,已改为“癞痢公”了。

癞痢公瘌的程度可谓是“寸草不生”,那一顶光红的头肉实在是耀眼至极,即使常年扣顶军绿的帽子,也让人觉得光芒逼人。

癞痢公虽然其貌不扬,但也恰到好处,算得上是村里的一位明星,像著名艺人赵本山一样,人走到那里便能将俗世的笑声和快乐带到那里。只要他一出现,好开玩笑的年轻人便拟好了台词:

“癞痢公,交电费了吗?你家电费应该是很少的吧?”

“鬼东西,我家每月几十块钱的电费是你帮我交的么?”

“几十块钱,我看不算多,你家是日夜亮着灯呢!”

“鬼东西,没大没小,看你怎样讨到老婆。”癞痢公边说边走,留下一堆笑声在身后,他那不甚光洁的脸上也笑意盎然。

在冬季的雨天里,我们被天气三五成群地关在屋里叫苦不迭的时候,抽水烟的大梅奶奶便给我们讲些乡间的奇闻异事,当然,也有属于癞痢公的经典片段。

一次,队里劳动休息的时候,癞痢公和一群妇女坐在树底下。仗着人多,妇女们七嘴八舌地发起了进攻,然而被癞痢公个个击破,好无面子。于是她们动起了手脚。先是摘走癞痢公的帽子,让他光红的头颅大白于天下,然而他不为所动,泰然处之。妇女们无法,后来索性一拥而上,将他按倒在地,扒了他个精光。就在妇女们笑得直不起腰来的时候,癞痢公从容地站起,不恼也不怒地说:“你们看见了吧,上面的不一样,下面的总是一样的。”大梅奶奶在转述这句话时,总是捧着那铜制的水烟筒忍俊不禁,末了还发表评论似的说:“这个瘟神癞痢子。”

上天待人,亏欠一面,必在另一面加倍补偿。癞痢公相貌不济,但悟性极高。他无师自通地学会了识歌谱,分音阶,各种乡间乐器被他拨弄起来,韵味十足,古典的也好,新潮的也罢,他都能吹拉得淋漓尽致,连村小教音乐的金世国也自叹不如。于是村里办红白喜事,都有癞痢公的份。他带上那擦拭一新的器具,涨红着脸卖力地吹拉着,将现场的氛围或悲或喜地渲染到极致。

办喜事,自然要喝酒,癞痢公顺理成章地成为酒席的中心人物。他喝酒,身边总围着不少人,看的人比喝的人还多。那些饶有兴趣的围观者,时不时被癞痢公似醉非醉的言行逗得气都喘不上来,整个场景,欢快无比。

等酒过三巡,年轻人还要争着敬癞痢公酒时,便有年老的长者站出来止住:“好了,好了,再喝,癞痢婆要骂死人了。”

癞痢婆自然是指癞痢公的内人,然其得名,与癞痢公并无关系,她也算得上是“名”副其实。她的头颅并不比癞痢公的逊色多少:顶部坦露,光红显眼,四周绕以少许长发,勉强可在脑后打个小结。除此之外,她的“骂功”也是出了名的。当她发怒破口之时,唾沫横溅,鸡飞狗跳,地动山摇,大有语不惊人誓不休的气概。村里若有小孩哭闹不止,只要大人说句“癞痢婆来了”,便立马无声。其实不止是小孩,大人也惧让她三分。可说来也怪,就这么个难惹的人物,癞痢公与她倒也平静地做了一辈子夫妻。不过,有一次例外。

那次,照例是吹拉弹唱,照例是喝酒,照例是有人说“好了,好了,再喝,癞痢婆要骂死人”的话,照例因了这句话酒停人散。不过那时,癞痢公似乎酒还没过足瘾,人还没尽足兴,早早散席心中有些不快,然又不好说什么。往日回家,他总要在路上唱上一段本地的赣剧,然而这次,一声不发。回到家,便冲老婆发起火来:“死癞痢婆,郎才女貌,我怎么讨了你这块葫芦瓢(至今我还认为这是一个与癞痢有关的绝妙比喻)?”

这番气话招致的严重后果是,癞痢公被庄重宣布半个月内不准端自家的饭碗。好在平时癞痢公人缘不错,东家来叫,西家来请,备酒备菜,好不盛情,一时间癞痢公感觉自己是一位为民除害、得胜归来的打虎英雄。

晚年的癞痢公迷恋上了打麻将,曾创下三天三夜不上床的记录。子女苦苦相求无效,老婆严词相逼也无用。一日,癞痢婆不知受何启发,每餐大鱼大肉地做好,送到麻将场,亲自端在癞痢公手里,晚上还带一顿夜宵。逢有不理解的她便笑着解释:“我家癞痢子实在是辛苦,不吃好点好的身体吃不消。”用语温和,毫无怨气,一连两个月都是如此。癞痢公开始坐不住了,有一次当众说:“我再这样玩下去就不是人了。”从此,癞痢公再也没有上过麻将桌。

在一个下大雪的冬天,癞痢公走完了他一生的路程,享年83岁,是村里长寿男性之一。出殡的那天,送行的人很多,众人感叹:“没有了癞痢公,今后不知要冷清多少!”大梅奶奶也点着小脚来了,用手帕拭干眼泪后作总结似地说:“癞痢子是真聪明人,快活了一世。人啊,什么好看难看,有钱无钱!”

(2008年秋作于广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