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的记忆

一

那个时候，心还没有先生关在学堂，整天鸟雀般满山野地飞奔。当有一天，熟厌了山野的一切，倦鸟一样不愿出巢，便希望发生一些新奇的事，那怕是走走亲戚也好。

真有那么一天，黄昏将近，父亲扛起我就跑，一口气到了三里外的老外婆家。老外婆家门口有棵常青的柚子树，树上泛黄的酸甜果实和树下老外婆满足的笑容构成了我对这里的全部记忆。

然而那天，老外婆没有坐在树下守望，她躺在床上，边上围满了人。当我被两只有力的大手递送到床边，老外婆睁开眼，仍如以前一样朝我笑着。她脸上焕发着窗外一样的光辉，我觉得暖暖的，止不住唤了声“婆婆”。她的笑容更满足了，像一湖快要溢出的水。

太阳落山时，老外婆也缓缓地合上了她的眼，屋子里哭声顿起，我不明白那些大人们的举动，仍鱼样地快活地游弋于他们之间。后来，我知道那是死亡，并且明白，死亡也是一种美丽。

二

九八年九月的某个黄昏，我满怀自卑地徘徊在一条山路上。路的尽头是女友的村庄，我将走近它，接受女友的父母对我爱情的宣判。

那时的我，刚大学毕业，在世俗的乡人眼里，除了拥有一张纸做的文凭，一无所有。这让我无颜走进那个牵挂我爱情的村庄。山路很短，却又很长，它消耗了我全部的勇气。我终于在一块岩石上坐了下来。

路的两旁开满了金黄色的野菊花，在夕阳的光辉里灿烂异常，可这一切都入不了我的眼。心，山谷一样空荡。这个时候，一头吃得肚子浑圆的大水牛驮着它的老主人向我缓缓走来。老人憨态十足，光头、宽额、阔面，穿着一件旧布短裤，露出一身同牛一样黑得发亮的肌肤。不难看出，他除了拥有健康，辛劳而家贫。

他悠然地坐在牛背上，向我投来缓和的目光，打量着我这位山外来客。在他的目光里，我莫名地慌乱起来，不合时宜地吐出两个惯用于城市的音节——“您好”。

他听了，无声地笑了起来，脸上一条条天然雕饰的皱纹舒展开来，绽放成一朵灿烂的菊花，在夕阳的斑斓里，那是山谷里最动人的一朵。没有人怀疑这就是幸福，并且顿悟幸福不必富丽堂皇，它可以如此简单。

我所有的自卑和顾虑顷刻间灰般地逝去，失去的勇气重又充塞在心胸。我站了起来，望了老人最后一眼，往山路尽头的村庄走去……后来，女友成了我的新娘。

三

那是一次难忘的旅行。繁忙的浙赣线承载着行行色色的谋生者，为了一张本科文凭，我也混杂其中。

车厢里人多物杂，空气里混合着多种气味，令人缩鼻。我敏锐地嗅觉到，其中最大的一股异味就来于我的邻座。

邻座是一个黑瘦的中年男子，他简陋的行李标明他普通打工者的身份。他从沿海某个城市归来，带了一身的困乏和汗味。

我屏住呼吸，憋得快要断气了。然而他似乎还没有发觉这一点，仍以一种亲密无间的姿势与我并坐着。我在心里开始讨厌起他来，无奈避开不得，只好闭上眼，默默忍受。就这样，我竟睡了去，全然忘了他和他身上散发出的难闻的异味。

浅睡中，只觉右肩很沉，麻了半臂，醒来，只见邻座倒在我身上，那颗小脑袋搁在我肩上正呼吸着气。我皱起眉头，欲将他催醒，这时我发现，一片彩虹般绚烂的笑容正在他脸上荡漾开来，它是那样的甜蜜，让人不忍惊扰。

我突然觉得自己重要起来，动也不敢动，小心地支撑着别人的美丽和甜蜜。我不知道这段旅程，于邻座而言是一份怎样的记忆，至少对我来说是难忘的，品着它，也是人生的一大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