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的葬礼
2009年3月12日
外公的葬礼有些喧闹,而他去了,安静地去了,再也回不来了。
当舅妈打电话告诉我外公去世的消息,我真没想到外公去的那么快、那么急,连等母亲从福建回来见上最后一面都不能了。伤心外公,也可怜母亲,更恨世间的沧桑无情。
爸妈日夜兼程的从福建赶回来,前后也是第三天才到了舅父家。我想妈妈一定哭得很伤心,自己父亲最后的时间都不能陪伴在身边。看来中国人讲究的“养儿送终”也不是没道理的,它是中国长期以来的一种传统。可想不能给自己的父母亲送终是多么悲痛的一件事,母亲也是痛心疾首到了极点。
送殡的日子订在了3月12号,也就是父母赶回来的后天,而外公去世是3月8日。11日我把外公的遗照弄好后就和叔父坐车下去奔丧,父亲打电话说在团河镇上等着我们,他正和姨父在办料理丧事的东西。
二、三月的田野是最漂亮的,遍地开满了油菜花,绿地盖满了金黄色。我无心留恋这美好的景色,心里乱乱的,不知道怎么样进舅舅家,要用什么表情去送外公。有时我很僵硬,不知道流泪,内心很伤感了,但外表却还是装得很牵强的。人的生老病死都是自然循环的规律,每一个人都要经历的,外公晚年也是被病痛缠身从未消停过,他难受我们看着也难过。而且对外公最致命的一点我想是因为前年冬天外婆的离去,让他失去了生活伴侣而感觉积思成疾、郁郁寡欢,终于熬不过思念与病痛的纠缠,也随外婆而去。这样对他也许是一种解脱吧,而对我们后辈则成为了一个永恒的思念,只有默默祝愿他黄泉路上一路走好,不必挂念我们了……
车到团河镇上时,就老远看父亲走过来接我们,又是一年多没见了,他没变什么,就是显得格外疲惫与辛劳,我想是这几天大老远坐火车回来的原因吧,回到家又不能正常休息睡觉,加上这种伤心事的刺激,再强的人也难免不会这样子。善元姨父、名刚表哥也都来了,还有芳长伯父。妹妹和小表哥名跃也都没有来,因为他们都在外面,回来一趟也不方便。父亲和姨父他们请了乐队去,在我们这边婚丧嫁娶办红白喜事要体面,办好的话都会请他们这些乐队去助阵。我和叔父到细香姑姑店里送完堂姐杨纯的出嫁喜贴后就和他们一同坐车前去舅父家。刚好乐队自配了那种改装的拖拉机,我们从团河镇去舅父家就是坐这种车去,好多年没坐拖拉机似的车子了,真是颠簸得厉害,人也紧张起来,使劲的抓稳了,生怕松手就会摔得东倒西歪的。
千怕万怕的到了舅父家门口,车停好后,我们下车在各自清理着东西。有的拿花圈,有的放炮,乐队则在前面吹打着开路,姨妈拿着凉伞走在乐队后面,我则小心翼翼的提着装有外公遗照的袋子。舅父家站满了人,都是来帮忙的。姨妈大声哭泣起来,我的眼泪也跟着流了下来,不敢去看别人,只是低头流泪的直奔灵堂。灵堂里贴满了用来做道场的鬼神图片,几个做道场的人在里面坐着、说着,也有吹唢呐,那曲调很是悲凉。中堂屋的右侧摆放着黑得发亮的棺木,外公就静静的躺在里面,棺木前点了一盏灯草,星星点火的都怕熄灭一样,几个披麻带孝的后辈站在棺木旁哭泣着,我眼眶模糊的看不清楚是谁,都是披着长长的白布,把头也包住了,只露着个脸。我环顾了一眼,就双膝跪拜失声痛苦起来,也不管地上脏不脏了,更不会顾忌自己是成年男人而不敢在人前流泪哭泣的失声大哭。
舅妈和表妹扶我起来,我到外面洗了一把脸。这时才仔细看起周边的事务,舅父家的外围栏杆都拆了,临溪的地方在修砌地基,屋左边的猪圈屋也拆迁了。上次来时,舅父就跟我说过,他今年想把房屋修整布置一下,现在条件好一些了。屋下的溪水还是像儿时那样清澈,以前在这里和表妹表弟捕鱼捉虾、垒水坝打水仗,外公外婆就在屋前看着我们、喊着我们,好多好多童趣,而如今溪还在,人却不在了,外婆、外公都已相继去世了,我想以后来这个地方也会少了,真的很留恋以前的那些美好时光。
表弟平平也在长沙没有回来,他也不知道外公的去世,因为表弟刚刚好不容易进了一个公司找了一份工作,家里人觉得不容易就暂时不告诉他这件事。也许这样也是对的,人都去世了,他回来也没什么,但我总觉得有些什么。周边的乡亲都来舅父家帮忙了,老的少的都有,只是他们这个地方是一个组,几十户人家,人口就不多了,属于长寨乡冲脚羊村。外公生前本份耿直,好施乐助,所以在这一带他和外婆都是屈指可数的善人、好人。在我们这里的农村习俗就是这样,一家有事,全村帮助,这也是我觉得有时农村人比城市人幸福的一个原因,感情重,毕竟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乡里乡亲,不比城里,也许对门对户的两家人,一年到头甚至是几年十年都没讲过话的都有,想想人的关系太生疏了。当然也不要是那种在村里人际关系很差劲的人,不然他家办什么事,别人家都不愿去帮助的也有,但少。
今天的天气不算太好,因为有点小雨,但比起上次前年冬天冰冻时候外婆去世的情况要好得多了。他们在屋前的田地上搭起一个窝棚,下面就供来客摆桌椅吃饭。乡村的条件就是这样,有时很简陋,随地就可以摆酒席。我的晚餐也是在这里面将就了,其实我是很讲究这些的,看到这么简单觉得不大卫生,又对这种丧事的饭菜感没胃口,所以吃得很少。
五点天没黑我们就吃了早晚饭,没多久,迎客的人来报说是舅家客人来了,我急忙跟着舅舅、父亲他们前去路口跪拜迎接。外婆的婆家是附近不远的一个叫琴板冲的小地方,也只是一个组,属于我们王家坪乡王家坪村,那里也没多少户人家。外婆也没有亲兄弟,不过这些舅家兄弟对她还是胜似亲姐弟。外公的生世也不好,他的父亲去世的早,后来没成年母亲又跟着安江那边的人走了、改嫁了,外公都是在伯叔父身边长大的,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也早成人,听母亲说外公以前吃了不少苦的,所以现在他去世了,母亲觉得很难过,认为他还没享过福就这样匆匆一生的去了,真是“子欲养而亲不在”,这种事是最让人难受的。而父母这些年长期在外挣钱,没能在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面前尽孝,好好孝顺他们,说到底也都是为了我,我觉得自己像个罪人一样,很有负罪感,心里格外不顺畅,所以我心里特别伤感、压抑。
舅家来了不少人,一路上不停的响着鞭炮,吵着我低头捂着耳朵也不敢睁开眼,只有默默的跪拜在路旁直到舅家人走过。他们中不少人都是见过的,上次外婆去世时,他们也都来了。我想这次外公去世后,他们可能就不会来了吧,最起码不会是这么多人来了。
乡村的夜晚要冷很多,我在屋外看了一阵乐队的表演,就走进了灵堂里,坐在里面看着舅父跟做道场的那些人在忙碌。妈妈过来和我坐在一起,问起了我的一些事务,特别是个人婚姻问题,让我无以应答。半夜时,我们跟着做道场的法师围着棺木走圈的作揖跪拜,走一步停一下的,我都习惯了,以前爷爷、外婆去世都这样过。好不容易折腾完了,我的腿脚也有些麻木了,只有到里屋火坑上去烤火休息,而室外他们乐队的节目还在继续,父亲他们也会偶尔去点放一个大花炮,那种几十响的满天星,平时看这些烟花是很漂亮的,今天望着却是格外的不舒服,燃放了它们也就是宣告外公的离世、永别,真的不好看,我真不想看这样的烟花,太刺眼、太炫目了。
很久没通宵达旦的熬夜了,实在是很辛苦,好不容易等到了第二天12日早上。安静几个小时的小山村又陆续热闹喧哗起来,乡亲们接二连三的起床赶过来舅父家帮忙了,我也起身走出屋外。晨雾中的山寨如仙境一般若隐若现,我想外公也一定就在这里面的某个角落看着我们,他也会乘着这么雾气散去的,去他该去的地方,一个应该比人世间好的地方吧,因为人世间太多苦楚灾难了。我知道自己的这种想法有些迷信甚至可笑,但我还是很愿意这样去想,我也提醒自己以后要经常想起外公这些逝去的亲人,没有他们就没有后来的我,谢谢他们,做他们的后人真的很幸福与满足。
七点多要盖棺时,一个伍姓舅公和舅父在最后一次为外公清洗遗容。我也是这个时候才得以见外公最后一见,我很紧张又满足的看到了外公,他一身寿装,寿衣寿帽上面用几床寿被盖着,只是面容白净干皱得有点吓人,我不知道人死后都是不是这个样子的,我没有去看到爷爷与外婆的遗容。他的两眼微闭着跟人睡觉一样的安祥自然,嘴巴微张的含着一卷红纸,里面好像还包有硬币或是纸币的东西,头上还给他戴着一顶寿帽。舅舅去拉开寿被时,我看到了外公的手,还是有些肿胀肥胖的,跟上次来看他一样,大姨说他全身都有些肿胀了,手腿是最严重的,说着她又失声痛哭起来。到八点时,就放炮出殡了。除了舅父舅母在前面跪拜外,我们其他的后人都只能跟在棺木后面远远相送,听说这是昨天那位法师算卦卜出来的。
随着远去的炮声、哀乐声,我知道是外公远去了,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再也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