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疾而终

祖父祖母一辈子在农村，没出过远门，连县城都没去过，他们在自己的土地上休养生息，力所能及地抚养父辈兄妹四人成人。祖父祖母没读过书，家境也一直很清贫，但对子女的读书是很要紧的，用他们自己的话说：只要细伢子想读书，砸锅卖铁也得送。我父亲读完了中专，这在五十年代末的农村，是很少见的。

我们孙子辈的到了读书的年纪，他们对我们的学习也很关心，每次考到了好成绩，都有奖励。和我们在一起，茶余饭后，就给我们讲做人的道理，他们文化不高，但讲的一些道理却很实用，给我们讲得最多的是“人生在世，勤、俭为先”，自然他们也是这样做的。儿女都成家以后，老家就只有他们两位老人了，父亲多次要他们搬过来一起住，他们怎么也不肯，说是在乡下过惯了，还是住在老屋里清静。懂事以后我就知道，他们其实是怕给我们添麻烦。他们年纪大了，手上还是闲不住，菜地里一年四季都有新鲜的蔬菜，一日三餐，粗茶淡饭，舒闲恬适。他们在地里种的菜，头一摊长成的，都要给我们送点来，说：自己地里的菜，没打过农药，既吃得放心，又可以节俭些家用。又说现在虽然日子好过了，但还是要能省一点就省一点。

我们家盖楼房的时候，祖父说多一个人就多一双手，一定要来帮忙。对他而言，盖房子是为子孙后代添置的家业，这么大的事，他一定要出力。父亲拗不过，就让他守工地。祖父十分乐意这份差事，在工地上搭了一个棚，吃睡都在那儿，只要没有自家人，他就不离开工地半步，生怕建筑材料被人偷去。有一次，父亲拿了十块钱叫祖父去买钉子，去了大半天都没回来，父亲叫我去看看。原来钱在路上丢了，祖父就在去过的地方来来回回地走，不知找了多少遍，我叫他不用找了，可祖父怎么也不肯回去，皱着眉头，一脸的欠疚，一边找一边嘴里念叨着什么。我实在没办法了，只好扔了十块钱在路边的草地里，带着他去找。祖父捡到钱的时候如释重负，笑着说：“幸好找到了，幸好找到了！”

祖母针线活好，纳的鞋，又结实又轻便，穿得顺脚，家里的小孩，每年都要给我们做几双。父辈们都生儿育女以后，他们就把对父辈的那种痛爱转移到我们孙子辈身上来了，我记得有一次，就是在我和爱人刚确立恋爱关系的时候，祖母也不知从哪里听到的消息，煮了几个鸡蛋，步行了十几里路来到我对象工作的学校，拉着她的手，嘘寒问暧，我对象跟我说的时候我笑了，她老人家这是要见见未过门的孙媳妇，要给我把把关哩！

祖父祖母一辈子辛勤，他们经历了新旧两个社会，吃过很多苦，但身体十分健康，没得过什么大病，基本上没进过医院，这也可能和他们“心和气顺”的处世态度有关。虽然身子骨还硬朗，但他们还是很早就开始准备一些身后的事，为自己打好了棺材，做好了寿服。有时候我们说“您百岁不老，这么早就做好些这些东西干什么？”。他们笑着说：“你们讲的都是宽心的话，人总是要死的，谁也跑不了，这些东西终究用得上，早些做好，可给你们后人省些心。”

此外他们还请风水先生看好风水，为自己置好了坟地，坟地依山傍水，视野开阔，有一次带我们去看，祖父祖母说他们死后会在这里保佑我们的，在他们的观念里，先人坟地的风水好，对后人的庇护子孙后代享用不尽。

小时候他们给我讲这些事的时候心里毛毛的，对死还是很怕，不敢看死人，但是自己祖父死的时候，我却没有一点害怕，他是那么安祥，就像是睡着了一样，入殓的寿服，都是我和父亲换上的。办完丧事，入土为安后，祖母对我们说祖父过世的时候是在夜里，他生前就是希望自己静悄悄地死，不要有什么病痛，怕给你们添负担，她说她也要像祖父一样死，自己不受苦，也不拖累后人。结果真的是这样，祖父死后十年，祖母也过世了，和祖父过世时有着惊人的相似，死的时候也是在夜里，没有什么征兆，没留下什么话，遗容慈祥宁静。祖母过世的具体时间是在我和爱人回老家的头一天，我们一下飞机才知道消息，邻居说，就在前几天，祖母知道我和爱人回家过年，还在张罗着买鱼买肉，要做顿饭给我们吃，可是这顿饭，我们是再也吃不上了，没能见上她老人家最后一面，这是我一生中最大的遗憾了。

祖父祖母永远地走了，如落叶归根般悄无声息，遗像上的他们，面容慈祥，好像时时刻刻都在叮嘱我们。无疾而终是他们一生中最后的愿望，他们真地做到了，这种从容和自然，是生命终结的一种至高境界，也融汇着对后辈无尽的痛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