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似水流年

梧桐小雨

初夏，仍时时有小雨淅淅沥沥，带着春天的味道堆满阳台的每个角落，打湿一地散落的花瓣。满园的绿意滋润着我茫然的眼神和干枯的情绪，充盈了我浮躁驿动的心。

远处，一些岚霭在山间断断续续，推开窗，风一页一页掀开摊开的书本，伸手触摸柔柔的空气，知道了风清晰地来自何方，满含深情，映照着一路的风景。

阳台上，父亲斜靠在颤悠悠的藤椅上，头白齿摇，皮肤打皱，伴着夕阳的余辉，一览无余地袒露干净无垢的心地，用荣辱不惊的阅世方寸，在回忆里寻找春暖花开。

我真切的发现，父亲的苍老，不是因为时光流逝，而是被一连串措手不及的变故和经历急速摧折。他的神色里浸染着走过的苍桑疲惫和淡定从容，但仍有光泽和厚度。生命里的四季更迭被修理得只剩下前头二三十年的繁华人生。

风，掠过枝叶，发出一阵叹息后又无影无踪。合书沉思，释卷临窗，我竟然听不到风的声音。只有叶片落地的轻响，而那第一片辞枝的落叶，想必就是芸芸众生里的智者，看透风景后，最早洞悉天道玄机。我突然悲怆，苍茫岁月中，父亲一个人走在时间的荒野里，一个转身，他已经尘满面，鬓如霜，一笑之间霜花飞上鬓角，一个青皮后生已变成了神情历练的智叟老者。

望着父亲的侧影，一副洞晓天命的神态，我的心微微颤抖，时光再也不会为我们退回去。我多么害怕看着时间的荒芜，看着青春老去。父亲已经老态龙钟，我青涩的青春已逝，我竟然越走越茫然。没有什么东西抵得过岁月，在时间的磨盘上，父亲曾经怎样艰辛地打磨，才绽放出今日花落莲成、铅华洗净的澹然。而我，兜兜转转间，仍在等待破茧成蝶的那一天，却不知道，每一朵昨天的花朵在今天都会凋零，每一缕过去的风都不会重新经过身边，人生的风景站，我们都不能长驻，却又一直在寻找，却忽略了身边最该守候的风景。

父亲站在寂静的时光里，安然面对回忆和老去，离歌的旋律忧伤地布满他的每一丝皱纹，我泪流满面地经过他的似水流年，亲眼见证了他所经历的种种幸福与磨难，亲手抚摸他留下的不同伤口，从此，沧浪之上，天地之间，浩浩烟波，迢迢逆旅中，父亲便是我唯一的依傍，我的生命因附着他而得以延续，血脉因此可以延伸。

父亲的一生，辗转飘零，在未及弱冠之年便踏上流亡的路。那时的他也许并不知道，一辈子有多远，又会发生多少身不由己的事情。世间的生生灭灭，成败衰落，他一一细阅，许多的无可奈何跟随他天涯海角，沉甸甸地搁在心中。不论多少事，任何时空，他都持续一颗自在的心，不疾不徐地在每一转弯处，笑对无可避免的挑战和困难。这是不为时潮所动、不为世态所驯的执著自持的力量，这是一种来自黄土深层巉岩深处的草根力量。在这看似平常，却有着滴水石穿的渗透力量间我自己已磨砺得勇敢坚强，让自己有足够的耐心和力量直面残酷人生和应对岁月的风蚀。这一切的一切，毫无疑问地注入到我的身心并转化为我在做人终端上真正的基因。

人的一生，谁不是千疮百孔？父亲的一世，被磨得只剩下疼痛，前半生拚打撕杀、生离死别，后半生繁华落尽，风静雨停，这是他一生的注脚吗？我如何用还算年轻的眼睛与这尘世过招，温暖父亲满怀的苍凉？

又一缕风缓缓经过，空气中里有芬芳跌宕起伏，带着疼痛，随时会撕裂结痂的伤口，残红片片落地，让人心惊。青山悠悠，白驹过隙，阅读父亲写下的卷卷百般，寻望幸福的彼岸，那些千批万改、轻重深浅的墨迹铭刻了我来生的记忆。

花开花谢，尽在眼底。生命里的许多经历不再重来，时间仿佛在此停止，隔着岁月留下的仓皇，凝望父亲的似水流年，我却渡不过今生的苍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