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海
我没有去过海边,也不知怎样闹法。“闹海”是我家里一只蒙古牧羊犬的名字。
想到闹海,我的眼前仿佛又看到了内蒙的茫茫草原。早晨六点多,我踏着齐膝的雪,在繁星妖娆的媚眼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越过草地去上学,浑身披着金黄色长毛的闹海喷着热气跟在我身边,一直送我到学校,然后才会依依不舍地独自回家去。傍晚我背着书包走到离家很远的地方,只需一声口哨,闹海立即会像箭一样飞到我身边,亲热地围着我打转。
有一天,我因为要值日,回家的时候已经是掌灯时分,茫茫雪原上只有我一个人。冷风夹着雪花飕飕地直往脖子里钻,嘴里喘出的热气很快在我的眉毛、睫毛上结成了白色的冰凌。我一边呵着冻得通红的手,一边在雪地里艰难地走着。突然,我感到有什么东西靠近了我。一只野狼正慢慢地向我走来,扫帚似的长尾在雪地里拖着,眼里露出贪婪凶狠的绿光。我心里一惊,血液瞬间凝固,头发根都竖了起来。
好半天,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还在呼吸。但清晰地看到狼的嘴边一串涎水刚流出来,就迅速结成了冰柱。我是一个才戴上红领巾的二年级小学生,手无寸铁。面对凶狠的野狼我能做什么呢?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就那样看着狼的眼睛,一动也不敢动。父亲说过,遇到狼是不能跑的,一跑狼就会从身后扑上来。天渐渐黑下来,雪停了。就在眨眼的瞬间,狼猛地向我扑了上来,我本能地把母亲给我缝的花书包向狼抡去,狼躲开,又扑上来,我在原地旋转着,飞速地抡着书包,花书包在狼的轮番攻击下已经千疮百孔,书包带似乎都要断了,而我的胳膊也又酸又乏,没有什么力气了。我知道我终于会无力抵抗。心中一气馁,手上不免慢了下来,狼的前爪已经搭在我的肩膀上,我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呜——汪!”几乎在同一时间,愤怒的咆哮声中,一道黄影在我眼前一闪,狼被扑倒在地,是闹海!之后,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再睁开眼睛已经是第二天了。我躺在家里烧得热烘烘的土炕上,父亲坐在炕沿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母亲一边纳着鞋底,一边抹着眼角的泪水。“爸,闹海呢?”父亲不语,母亲放下活计借故出去给我端饭去了。父亲沉重的声音在窑洞里回荡,闹海死了。闹海为了保护我,在雪地里跟狼搏斗了半个多钟头,把狼的耳朵咬下来一只,而它自己身上也是伤痕累累,最后被狼撕破了颈子上的动脉血管,因失血过多而死去。临死之前,它还守在我身边,睁着愤怒的眼睛怒视着狼,不准狼伤害我。父亲赶到时看到的正是这一幕。狼见到有人来了,夹着尾巴就要逃走,父亲和附近闻声赶来的牧民追了三十多里路,把狼打死了。如果没有闹海的顽强,我早已成为野狼的晚餐。
许多年过去了,闹海的眼睛总在我的脑海里闪烁,它的温和与它得愤怒,它的顽皮与它的忠实,永不能让我忘怀。每当遇到人生的挫折时,心中的闹海就会对我说:生命是美好的,不要放弃!